林清浅把纸条夹进证物袋，转手递给罗玉梅。
“别撕公告，也别去问围观的人，这张纸从哪里塞进去，交给保卫处查。”
罗玉梅看清那行字，脸色沉了下来。
“你刚救完九个人，他们还说你不敢查后勤，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他想让家属盯着我敢不敢，不再盯旧管和仓库。”
林清浅按住公告翘起的纸角。
“照护说明照常开，水房那边准备好了吗？”
“桌子和量杯都借来了，可家属已经围了两层，都问盐糖水怎么配。”
苏曼青拎着药房量杯走出活动室，身后跟着妇幼站医生乔慧。
“先把话说在前面，今天教的是腹泻后的临时补水，不能拿这个替代看病，更不能给昏睡和持续呕吐的人硬灌。”
乔慧把搪瓷盘放上桌。
“妇幼站常见的麻烦，是家里人把盐放多了，觉得越咸越有用，孩子喝完反而吐得更厉害。”
罗玉梅朝人群招手。
“都往后站一站，别挤着桌子，量杯碰倒了还得重新消毒。”
吴秀娥挤到前排，手里拿着一只吃饭用的铁勺。
“林同志，我家没有量杯，平时抓一把盐，舀两勺糖，不也能喝吗？”
“不能凭手抓。”
林清浅取出医院统一称量的小盐包，又拿起标有刻度的搪瓷量杯。
“手大小不同，勺子深浅也不同，水量再估错，配出来可能过咸或过甜。”
“乡下多少年都这么配，也没见谁出事。”
“出事的人未必知道是盐放多了。”
苏曼青把铁勺放回吴秀娥手里。
“医院不会批准拿一把和一勺当标准，你家没有量具，可以来水房领已经量好的盐包，也可以借统一水杯。”
马爱红探头看着桌面。
“那到底放多少？你们说一遍，我回去也教人。”
乔慧指向木桌上排好的物件。
“今天只按医院现有量具示范，一满量杯凉开水，配一包标好重量的盐糖混合料，谁也不许自己往里加盐。”
“混合料从哪来？”
“医院药房按批准比例分装，水房当天登记领取。”
林清浅拿起盐包。
“封口破了，受潮了，字迹看不清了，都不用，回水房换新的。”
吴秀娥问道：“家里人拉得多，多放半包是不是补得快？”
“多放会提高浓度。”
林清浅把盐包放回托盘。
“肠道吸收不了，腹泻可能加重，按一包配一量杯，不能加量。”
“糖多放点总没坏处吧？”
“也不行。”
乔慧接过量杯，将烧开放凉的水倒到刻度线。
“先放水，再倒整包混合料，搅到完全化开，尝起来只有轻微咸甜味，不能凭口味继续加糖。”
罗玉梅拿粉笔在木板上画了一个杯子，又在刻度线旁画上一道横杠。
“我把水画到这里，再画一包盐糖料，认不得字的人照图看，行不行？”
“还要画封口。”
林清浅指着纸包边缘。
“完整的能用，破开的画叉，配好后写时间，当天没喝完不能留到第二天。”
马爱红问：“孩子不肯喝，捏着鼻子灌进去呢？”
“不灌。”
苏曼青将木勺放进杯里。
“清醒并且能吞咽的，少量多次，一次喂一点，隔一会儿再喂，喝完又吐，先停片刻，再从少量开始。”
乔慧补了一句。
“昏昏沉沉叫不醒，嘴唇发干，长时间没尿，眼窝凹下去，或者一直吐得喝不进水，直接送医院。”
“便里有血呢？”
“送医院。”
“发热呢？”
“高热不退也送。”
“肚子疼得打滚呢？”
“同样要送。”
罗玉梅把这些症状逐一画在纸上。
“我不会画没尿。”
安静听讲的家属里有人笑了一声，乔慧却取来一只空便盆。
“画这个，旁边打叉，下面让识字的人写，半天明显没有尿要警惕，婴幼儿不能照成人时间硬套，精神变差就先来医院。”
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军嫂往前走了两步。
“林同志，你既然在这里，顺便给我家小宝看看吧，他昨夜也拉了一次。”
林清浅没有伸手接孩子。
“他今天精神怎么样，吃过什么，有没有再拉，这些要到医院登记后检查。”
“就在这儿摸摸肚子也不成？”
“今天是公开照护说明，不设诊台。”
“你不是医院的人吗？”
林清浅从衣兜里取出工作牌，翻到正面让她看。
“临时卫生员，按医院批准的岗位范围参与观察和护理，不能在水房独立诊断，也不能给孩子开药。”
年轻军嫂看了工作牌半晌。
“大家都说你会治病，我还以为找你就能拿药。”
“能不能用药，要看孩子脱水程度和病因，腹泻也不等于都该吃同一种药。”
苏曼青拉开登记本。
“你要是不放心，我现在给你开一张就诊登记，带孩子去门诊，按顺序检查。”
“要交挂号费吗？”
“按军属门诊规定办，符合减免条件的拿证件登记。”
那军嫂抱紧孩子。
“那我去门诊，不能在这儿拿药就算了。”
罗玉梅望着她离开，低头在图示末尾加了一行字。
“这张图下面写不能代替医生评估，怎么样？”
“再写不能给昏睡的人强行喂水。”
林清浅把工作牌收回口袋。
“照护流程能公开，诊断和处方不能混在里面，谁讲课，谁配料，谁登记，都留下姓名。”
马爱红问：“这么写会不会显得太麻烦？”
“昨晚乱催吐的时候，大家也嫌先问医生麻烦。”
苏曼青把量杯推到她面前。
“今天多走一步，夜里就少抬一个人来医院。”
乔慧将配好的盐糖水分进小杯，只让家属辨认味道，没有让人反复试喝。
“水房每天上午和下午各示范一次，妇幼站出一个人，医院轮一个人，家属委员会负责量具清洗和借还。”
罗玉梅问：“量杯借回家，摔碎了怎么办？”
“登记损耗，玻璃量杯不外借，家里只借搪瓷定量杯。”
林清浅检查杯沿。
“掉瓷露锈的不用，刻度磨掉的换下来，不能为了省一个杯子，再回到抓一把盐。”
活动室外传来脚步声，许青禾拿着一张折起的纸走进来。
“林同志，医院刚收到举报，说你借照护说明的名义，公开给家属开腹泻方子。”
苏曼青合上登记本。
“谁举报的？”
“投进意见箱的，没有署名，纸上写了时间和地点，还说有人拿着你开的盐糖药回家。”
林清浅取出一包尚未拆封的混合料。
“分装人是药房，流程批准人是谁，现场登记都在这里，先封存举报信，再核盐包领用。”
许青禾把纸递给她。
纸面第一行写着：“教大家怎么补水的人，今天又被举报无证开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