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悬在阳极城上空,整面城墙被浸成一片暗红。
探照灯的光束每隔十秒扫过城外荒原,像一只永不阖眼的冰冷巨瞳。白光骤然亮起,转瞬又沉入浓稠的血色夜色。陆渊立在城门外两百米处,终于看清了这座城的全貌。
城墙高约十五米,外壁嵌满细密符文,在红月光泽下微微流转,宛若奔涌的血脉。墙头每隔五十米便矗立一座哨塔,探照灯与结界发生器依次排布,半透明的穹顶结界笼罩整座城池,表层漾开层层涟漪,滤去空气中弥漫的毒素。
城门口排着望不到尽头的长队,从城门绵延至城外三百米。推车的流民、攥着破旧蛇皮袋的难民、负伤后相互搀扶的伤者、担架上生死未卜的濒死者……所有人垂首缄默,形同被驱赶的牲畜。无人交谈,无人抱怨。偶尔响起孩童细碎的啼哭,便立刻被死死捂住,只剩微弱压抑的呜咽消散在风里。
老刘站在陆渊身后,怀里紧抱笔记本,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彻骨的寒意。城外寒风裹挟着废墟的尘土与血腥气,刮得人睁不开眼。他衣着单薄,袖口磨出破洞,冷风顺着领口直灌而入,整个人缩成一团。
“这么多人……都是幸存者?”老刘压着声音问。
“嗯。”陆渊望着漫长的队伍,“都是拼了命想进城的人。入城需要居住证,没有证件,就得缴纳净气费、贡献值,或是诡域战绩。”
“净气费是什么?”
陆渊没有解释,径直走到队伍末尾,排在一名推车老人身后。老人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疤痕,从左眉梢撕裂至右嘴角。板车上的物件被塑料布严实盖住,内里模糊不清。
队伍缓慢向前挪动。陆渊听见前方传来动静:士兵用发光平板扫描入城者的手掌,核验通过即可放行;不合格者会被粗暴推至一旁,有人反复排队挣扎,有人就此无声消失。
“为什么不能通过?”老刘小声追问。
“欠债。”老人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冥行的债,或是镇诡司的债。只要欠上一笔,就别想进城。”
老刘笔尖一顿,低头飞快在笔记本上记录。陆渊默默观察着前方。他看见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被拦下,平板屏幕上跳出红色警告。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冥钞,双手捧着递过去。士兵看都没看,挥了挥手。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城防队员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男人的胳膊,把他拖出队伍。男人挣扎着喊:“我有钱!我有钱!”冥钞从手里散落,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没人弯腰去捡。
老刘的手猛地一抖,笔记本差点脱手。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陆渊静静注视着这一幕。三枚冥符。他在黑市里见过——那是城外黑市流通的最低面额。三枚冥符,连一杯水都买不到。但在城门口,它是一条命的价码。他想起地契复印件背面那句冰冷的话——你以为买了,其实只是租了。这些人拼尽全力涌入城池,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苟活:租赁空气,租赁阳光,租赁活下去的资格。
队伍继续前行,厚重的铁制城门映入眼帘,门上镌刻着与城墙同源的古老符文。门洞两侧,镇诡司士兵手持蓝光金属棒与核验平板,面色冷硬地值守。
推车老人上前,手掌贴上平板,顺利通行。板车上的塑料布被狂风掀开一角,露出几袋发霉变质的土豆。
轮到陆渊。士兵上下打量着他满身伤口,以及腰间别着的骨刀断柄,随即抬手示意他伸出手掌。平板瞬间亮起一行冷白文字:
【持卡人陆渊。信用评级:优秀。无逾期记录。当前余额:1,382,200冥符。】
士兵脸上的冷漠瞬间褪去,眼底涌上敬畏,下意识挺直脊背,语气客气了数分:“先生,您暂无居住证,但依据镇诡司第47号令,信用评级优良者,可凭持卡人身份获得三十天临时居住权。”
“足够。”陆渊语气平淡。
士兵迅速操作平板,递来一张边缘泛着暗红纹路的塑料临时居住证,提醒他仅限中城、外城活动,需在到期前办理延期。卡片背面印着一行冰冷小字:持有本证不代表获得公民权。冥行及镇诡司保留最终解释权。
随后轮到老刘。平板扫描后显示他只是普通民众,无居住证、无贡献值。“有担保人吗?”士兵开口询问。
老刘下意识看向陆渊。陆渊上前一步,递出骨白卡片:“我担保他。”
士兵核验完毕,递给老刘同款居住证,沉声补充:“担保期间,被担保人产生的所有欠费,将直接从担保人账户扣除。”
“可以。”
老刘低头,指尖用力,一笔一划在本子上写下:陆渊帮我垫付入城担保。此恩,必偿。
二人踏入城门。城内的空气截然不同,没有腐臭与血腥,只剩淡淡的消毒水味,干净,却透着刺骨的生硬。水泥街道整洁异常,几名身着“外城环卫”制服的工人正在清扫路面。街边低矮楼房鳞次栉比,武器店、道具店、情报交易所、冥符兑换点沿街排布。行人步履匆匆,个个垂首低头,互不言语,整座城市弥漫着死寂压抑的气息。
老刘左右张望,翻着笔记本低声感慨:“这地方……比我想象中要正常。”
“正常?”陆渊侧眸看向他,“这里的人连抬头走路都不敢,这叫正常?”
老刘骤然一怔,环顾四周,这才发觉所有人都死死盯着脚下的路,麻木前行。没有人抬头看天,没有人左顾右盼,没有人打量身旁的陌生人。他们像一群被驯养的牲口,沿着固定的路线移动,目光永远朝下。
陆渊没有再多说。他抬步,沿着主街往前走。老刘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在废墟里轻了一些——不是因为放松,是因为这座城的压迫感让他不敢踩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