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尸体没人收。陆渊不打算收。
他在旅馆躺了一夜,闭眼就是结界外那声惨叫。但他没有失眠。红月透过破窗照在脸上,冷得像死人手指。天没亮,他起身出门。
镇诡司外城办事处设在半塌的商场里。消毒水压不住腐肉的气味,几个觉醒者靠在柱子旁,有人断了胳膊,有人脸上挂着没干透的血痂。他们看陆渊的眼神很统一——警惕,冷漠,像打量一头刚进圈的牲口。
“特勤组在三楼。”门口的守卫往楼梯方向努了努嘴。陆渊上楼。三楼曾经是个家具卖场,现在被隔板切成十几个小隔间。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张泛黄的A4纸——“特勤组临时办公点”。
他刚走到门口,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紧接着,一道刺目的蓝白色电弧从门缝里窜出来。空气里弥漫开焦糊味。陆渊后退半步,手按在口袋里的骨白卡上。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二十七八岁,黑色作战服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右臂缠着绷带,绷带下透出黑色的烙印,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像烧焦的树根。他看见陆渊,眼神冷漠,像在看一根柱子。
“让开。”
陆渊没动:“我找林清寒。”
“我就是。”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什么事?”
“办编外身份。”
林清寒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口袋上停了半秒——那个位置,正好放着骨白卡。“编外身份不归我管。”他侧身准备走,“不过既然来了,有件事你得明白。”
他转身走回隔间,陆渊跟了进去。隔间很简陋。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手绘的阳极城地图。林清寒坐到椅子上,用左手解开右臂的绷带。陆渊看清了那些烙印的全貌——不是简单的伤痕,是某种古老的契文,像被烧红的铁钉钉进皮肤,每一道都在微微发黑,边缘泛着暗红色。
“看够了?”林清寒抬头,站起来走到隔间角落的铁柜前。拉开柜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内壁贴着一张泛黄的契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天地当铺”。
“镇诡司觉醒者的力量来源,是这个。”他把手按在契纸上。一股压迫感砸下来。空气像被抽走,呼吸变得困难。墙上渗出黑色液体,滴落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林清寒手臂上的烙印突然亮起来,像烧红的烙铁。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一道雷霆从他掌心劈出,轰在墙上的地图上。“轰!”地图被劈成两半,焦黑的纸灰飘散。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林清寒收回手,手臂上多了一道崭新的烙印。皮肤焦黑,边缘渗出血珠。新烙印像活物,在皮肤下微微蠕动,渗出的血是黑色的。他面无表情地重新缠上绷带。
“看到了?”他重新坐下,“这就是觉醒者的代价。向天地当铺抵押命脉,换一次性力量。用一次,折一次寿。还不清,死后灵魂归当铺。”
陆渊盯着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烙印:“你折了多少?”
“记不清了。粗略算,十五年左右。”
“为了一道雷?”
“为了救人。”林清寒的语气很平静,“三个月前,外城有个c级诡域失控,里面困了三十多个平民。我劈了七道雷,拆了那个诡域的核心规则。人救出来了。代价是三年的阳寿。”
他撩起袖子,露出满臂焦黑的烙印:“这就是觉醒者的代价。靠自己,永远最便宜。”
陆渊把骨白卡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你折寿十年劈一道雷。我刷十万冥符。一千阴兵。谁贵?”
林清寒的手指停在绷带上,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嘲讽。“你以为我不知道信用卡的利息?”他撩起袖子,露出满臂焦黑的烙印,“这些,是我主动选的。你的利息,是冥行替你选的。”
“至少我现在还活着。”陆渊说。
“那是因为你还欠得不够多。”林清寒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知道上一任持卡人现在在哪吗?”陆渊没说话。“在冥行的风控部。”林清寒回头看着他,“逾期后被迫与冥行融合,脸被抹了,变成没有五官的催收工具。你见过维多利亚吗?她就是。”
陆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曾经也是人,也有额度,也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林清寒说,“结果呢?她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因为脸上连嘴都没有。”
“谢谢提醒。”陆渊把骨白卡收进口袋,“但我跟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逾期了。我不会。”
林清寒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希望你记得这句话。”陆渊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医学院里有什么?”
林清寒的动作停了一下。“c级诡域,核心是一个S级雏形的红衣厉鬼,人称‘泣血新娘’。”他的声音很低,“生前是医学院的研究生,被导师团队以学术献祭的名义骗上祭坛。承诺帮她发表论文、推荐留校。她在祭坛上等了一整夜,等那个说带她走的人。但那个人没有来。”
“后来呢?”
“她穿着红嫁衣烧死在祭坛上。怨气撑起了整个医学院的栅栏。”林清寒转过头,“所有靠近她的人,都被她当成‘那个人’撕碎了。”
陆渊沉默了几秒:“值得多少恐惧值?”
林清寒愣住,然后冷笑了一声:“你果然只关心这个。”
“活着就是为了还账单。能还就行。”
“她的阈值超过千万。”林清寒说,“你现在的额度只有十万。去了也是送死。”
“额度会涨的。”
“等你涨到那一天再说。”林清寒坐回椅子上,“去找秦长老。她在一楼,左手边第三个隔间。编外身份的事,她说了算。”
陆渊走出隔间。下楼。身后传来林清寒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当铺和银行,都是债。区别只是——当铺的债,死了就清了。银行的债,死了还要继续还。”
陆渊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