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外，红月的光把整条街染成了暗红色。
林清寒站在警戒线外，双手抱胸，盯着面前这栋二十三层的大厦。外墙在红月下呈现出病态的铁锈色，窗户全是黑的，没有一扇亮着灯。十三层的窗户和其他楼层没什么区别——同样是黑的——但林清寒总觉得那层楼的黑暗比其他楼层更深、更稠。
信号还是时断时续。苏小夜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巴掌大的便携式诡域监测仪。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跳动。她戴着厚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上绿色的数字，手指不停地敲击侧面按钮。
她揉了揉太阳穴，指尖推了一下镜架。信息量太大了……每次解读深层数据都这样。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他在哪一层？
理论上应该在十三层。但信号飘得很厉害，像是他的定位在楼层之间跳来跳去——上一秒在十三层，下一秒就在b1，再下一秒又回到了五层。
这不可能。林清寒皱眉。
我知道不可能。但这个诡域的底层规则正在剧烈波动。苏小夜抬起头，规则节点的活跃度在成倍增长——像是有人在一口气引爆所有的规则陷阱。
他进去多久了？
四小时十七分钟。
四小时。三十七支队伍进去过，零支出来。这是林清寒出发前就知道的数字。他没有告诉苏小夜，也没有告诉殷红。
但现在，他看着大厦十三层那扇漆黑的窗户，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他真的能出来。
他在干什么？林清寒问。
苏小夜调出另一个数据面板：检测到持卡人正在批量破解规则节点。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数据——恐惧值产出率持续下降，正常情况下进入诡域的人越多，恐惧值产出越高，因为死人会产生恐惧。但现在恐惧值在下降，说明有人在破坏规则节点。
如果是他死了呢？
死了的话，曲线会先暴跌再暴涨——暴跌是因为规则节点失去破坏者，暴涨是因为死人的恐惧会瞬间释放。苏小夜摇头，曲线没有暴跌，一直在平稳下降。他还活着。
林清寒没有再说话，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大厦入口。铁门紧闭，门缝里渗出白色雾气，在红月下变成粉红色。入口两侧墙壁上有暗红色手印，密密麻麻，像是无数人拍打过这扇门。
远处，殷红独自站在一棵枯树下。离林清寒和苏小夜大约二十米，红嫁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变成了暗红。
殷红没有看大厦，也没有看林清寒。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身前的手。手指苍白，指甲是黑色的，指尖上有红色的丝线在微微颤动。她的怨气丝线，连接着她和陆渊之间的契约。
丝线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殷红能感觉到陆渊在那个诡域里的状态——他在战斗，在破解，在赢。丝线上传来的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冰冷的、沉着的、像刀刃一样的情绪。她见过这种情绪。生前，她在那个祭坛上等了一夜，等的人没有来。但她在等待的过程中，心里有过一种情绪——不是希望，是愤怒。愤怒让人清醒，让人锋利。
陆渊现在的情绪，和她当年在祭坛上的愤怒，一模一样。
他能出来。殷红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林清寒转头。
殷红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盯着自己手尖上颤动的红色丝线。
林清寒收回视线，没有再问。他见过很多契约——镇诡司的命格当铺、冥行的信用卡、民间的血契。每一种契约都是锁链。但殷红和陆渊之间的那条丝线，不只像是锁链，更像是一根系在两个人手腕上的绳子——你拉一下，我能感觉到。
通讯器有反应了！苏小夜突然叫道。
林清寒快步走过去，蹲在苏小夜旁边。面板上的数据流突然稳定了，绿色数字变成了一条平滑的直线。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红色光点——那是陆渊的定位。
他在……十三层。信号稳定了，我能尝试接通通讯。
苏小夜按下面板侧面的通讯按钮。
滋滋——
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碎片。
……活着……
苏小夜屏住呼吸，调高了增益。
……我还活着。
是陆渊的声音。冷静，平稳，没有恐惧。
陆总！苏小夜对着面板喊，你能听到我吗？
滋滋——
陆渊的声音再次传来，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但信号不稳定。长话短说。
我在听。
十三层的核心节点在地下。我需要破解所有规则节点或者直接摧毁核心。大概还需要十个小时。在外面等着。别进来。
陆总，刚才外面好像有——
不管是什么，别管。陆渊打断她，等着。我会出来。
通讯断了。面板上的绿色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红色定位光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雪花。
苏小夜的手在发抖。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信号被干扰了。不是诡域内部的规则波动，是外部有东西在阻断通讯。
林清寒抬头看向四周。街道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三个人，没有其他人。红月的光洒在地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们。他转身看向街道对面的阴影——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壁和一盏坏掉的路灯。但那盏路灯的灯丝忽然闪了一下。
怎么了？苏小夜问。
……没什么。继续尝试通讯。
苏小夜点点头，低头调试面板。几秒钟后，通讯器再次发出声音。
……刚才信号断了。陆渊的声音传来，我说，大概还需要十个小时。在外面等着。
通讯再次断开。面板上的数据彻底消失，不是信号不好，而是诡域内部关闭了所有通讯通道。
苏小夜看着漆黑的面板，没有说话。
林清寒转身，看向大厦十三层的窗户。窗户还是黑的，但他在那团黑暗中隐约看到了一个光点——很小，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但它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