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先生一夜没睡。
他拨了一整晚算盘，账本翻了三遍，但那面灰色的墙壁始终没有浮现阿娣的影子。
第二天夜里，陆渊又来了。这次只有他一个人。殷红留在商行值班，苏小夜在整理数据。他独自推开那扇民国木门，煤油灯的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算盘先生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张泛黄的借条，手指上的金算盘珠子在微微发抖。
“你又来了。”他的声音比昨天更沙哑。
“我说过会回来。”陆渊走到柜台前，没有坐下。“但不是现在签协议。今天，我想听你的故事。”
“故事？”算盘先生苦笑。“老朽的故事不值钱。”
“值不值钱，我来判断。”
算盘先生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像是在擦去一百年的灰尘。
然后他开口了。
“民国五年，杭州大旱。”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六月到九月，一滴雨都没下。田里的稻子全枯了，井里的水一天比一天浅。城里到处都是逃难的人，卖儿鬻女，易子而食。”
他重新戴上眼镜，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煤油灯的火光。
“老朽那时候四十出头，在杭州城里开了间账房。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家里有老婆，有一个女儿——阿娣，那年才七岁。”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阿娣很乖。每天早上帮老朽磨墨，晚上帮老朽收账本。她认字很快，五岁就能背三字经，七岁已经会打算盘了。老朽常说，等阿娣长大了，这间账房就传给她。”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那年大旱，阿娣病了。”
陆渊没说话，只是靠在柜台上静静地听。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某种更涩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病。是痨病。咳血，发烧，一天比一天瘦。老朽请遍了杭州城的大夫，都说没救了。有个老大夫私下跟老朽说——‘陈先生，准备后事吧。’”
算盘先生的手握紧了借条，金算盘的珠子发出细微的响声。
“老朽不信。老朽翻遍了所有的医书，求遍了所有的药铺。但阿娣的病一天比一天重。那天晚上，老朽在账房里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然后，老朽在账本底下翻到了一本古籍。”
“什么古籍？”陆渊问。
“不知道名字。”算盘先生摇头。“那本书没有封面，没有封底，纸张发黄得像枯叶。上面记载了一个仪式——向‘冥行’借贷的仪式。”
他的眼神变得恍惚。
“老朽当时不知道‘冥行’是什么。老朽以为是地府。老朽只想救阿娣。老朽照着书上的仪式，在子时三刻点了三炷香，割破手指，在一张黄纸上写下了借条。”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那张泛黄的借条，放在桌面上。
陆渊低头看去——
“立借字人陈怀远，今向冥行借阳寿三十年，以三代家财抵债。若阿娣病愈，陈氏三代愿以家财偿还本息。恐口无凭，立此为据。”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但在“三代家财”四个字下面，有人用红色的墨水画了一道圈——不是算盘先生画的，是另一种笔迹，冰冷、机械。
“老朽写的是‘三代家财’。”算盘先生指着那行字。“老朽以为三代家财是铜钱、房产、田地。老朽的爹留给老朽三间铺子、两亩地、一箱银元。老朽觉得够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冥行不认这些。”
陆渊掏出信用卡，贴在借条上。
系统提示弹出：“抵押物解释：‘三代家财’指陈怀远及其父、其祖父三代人的阳寿。已扣除第一代阳寿作为首期利息。当前剩余债务：陈怀远剩余阳寿+其女儿陈阿娣的灵魂。”
陆渊的手指在柜台上猛地敲了一下——不是计算，是压不住的火。
“你看懂了？”算盘先生苦笑。“三代家财，不是铜钱，是三代人的命。老朽的爹、老朽的爷爷，他们的阳寿在签下借条的那一刻就被扣走了。但冥行说，死人的阳寿也能扣。因为‘阳寿’不是活着的时间，是命格里写好的数字。”
他的眼眶里又开始涌出墨汁。
“阿娣的病好了。三天，只用了三天。老朽以为老天开眼。但第三天晚上，冥行的人来了。”
“什么样的人？”陆渊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按在柜台上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没有脸。”算盘先生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他们走进账房，阿娣正在帮老朽磨墨。领头的那个‘人’伸出手，在阿娣的额头上点了一下。阿娣就倒了。”
墨汁一滴一滴落在借条上，把“陈阿娣”三个字洇成了黑色。
“‘她的灵魂归冥行了。’那个没脸的人说。‘这是三代家财的第一笔利息。本金，你用算盘还。’”
陆渊沉默了两秒。“那个没脸的人，手里拿着什么？”
算盘先生皱起眉头。“一个平板电脑，上面跳动着数字。平板电脑的背面，写着两个字——‘清算’。”
陆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算盘先生没注意到，继续说下去。“然后老朽就被困在了这里。这间账房，是冥行给老朽的‘工作间’。老朽要用算盘拨动全人类的因果债务，每拨对一颗珠子，债务就减少一分。拨错一颗，抽走一两魂。”
他伸出双手，金算盘的珠子在煤油灯下闪闪发光。
“老朽拨了一百年。手拨成了算盘，骨头拨成了珠子，眼泪拨成了墨汁。老朽的魂已经被抽走一半了。”
他看向陆渊，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但老朽不敢停。因为只要老朽还在拨算盘，阿娣就还在冥行的债务库里。冥行每年清算日，会让阿娣的残影在墙上出现一瞬。老朽看到她的脸，就知道她还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灰色的墙壁前，伸出手，用算盘珠子在墙面上敲了三下。
墙壁裂开了。空间像纸张一样被撕开，露出后面一面灰色的墙壁。那面墙在呼吸，墙面上偶尔会浮现光影。
“阿娣就在里面。”算盘先生的声音在发抖。“老朽能看到她，但碰不到她。一百年了，老朽只能看着她的影子。”
陆渊看着那面墙。“她现在多大了？”
“按阳间的岁数，一百零七岁。”算盘先生的嘴角扯了一下。“但在债务库里，时间是不流动的。她永远是七岁的样子。永远在等老朽去接她。”
他转过身，看着陆渊。“东家，你能帮老朽吗？”
陆渊把信用卡从借条上拿起来，卡面上多了一行小字——“hY-1919-0023，债务重组中。”
“我能。”他把信用卡收进口袋。“但不是现在。你的债务需要律师介入，我的商行需要时间赚钱。三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
算盘先生的手在发抖。“但老朽等不了了。”
“你必须等。”陆渊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因为你等了一百年，不差这几个月。而且——”
他看了一眼那面灰色的墙壁。“你女儿在等的人，不是一个急着送死的莽夫。是一个能真正把她救出来的人。”
算盘先生的墨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东家。”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又擦。他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突然变得很稳。“老朽这辈子算过很多账。算错过，也算对过。但老朽今天算了一笔新账——如果老朽把命交给你，胜率是多少。”
“多少？”
“三成。”算盘先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笑意。“但老朽愿意赌。”
他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面灰色的墙壁说：“老朽拨了一百年算盘，算清了天下人的债，唯独算不清自己的命。”
陆渊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从算盘先生身上移开，落在那面灰色的墙上。阿娣的残影已经完全消失了，但墙面上似乎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一个小女孩的手印。
他把目光收回来。“三成够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律师七十二小时内到。到时候，我再来。”
木门在他身后关上。
算盘先生站在灰色的墙壁前，看着墙面上渐渐浮现的小女孩的幻影。
“阿娣。”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爹爹这次，好像遇到对的人了。”
噼啪。
算盘珠子响了一声。
不是从算盘先生手里发出的。
是从那面灰色的墙里。
像是有人在墙的另一侧，轻轻拨动了一颗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