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到了。
陆渊独自推开了账房的木门。
第三天午夜，账房的煤油灯突然灭了一瞬。灯重新亮起的时候，柜台前多了一个人。他穿着高定西装，脖子以上是一个骷髅头，眼眶里跳动着绿色火焰，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面上烫着金色的冥文。
算盘先生的手猛地握紧算盘。“来了。”
骷髅律师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黑色文件。“陈怀远，债务编号hY-1919-0023。逾期九十九年，本息合计三百八十万冥符。债务重组方案：首付一百万，剩余二百八十万分二十四期，年利率百分之八。逾期抵押物：持卡人陆渊的全部资产。”
“百分之八太高。”陆渊把文件推回去。“百分之六。”
骷髅律师眼眶里的绿色火焰跳动了一下，然后放大成两只探照灯，在陆渊身上扫描了一瞬，又缩了回去。“冥行标准利率是百分之十。百分之八已是重组优惠。”
“你我都知道，这笔债务如果不重组，冥行一分钱都收不回来。”陆渊靠在柜台上。“他死了，你拿什么收？”
骷髅律师沉默了两秒。“百分之七。不能再低。”
陆渊看了算盘先生一眼。算盘先生微微点了一下头，手指在桌面下无声地拨了一下算盘——可行。
“成交。”陆渊掏出信用卡。
“慢。冥行要求附加一条——债务重组期间，债务人不得以任何形式试图提前赎回抵押物。违者债务本金翻倍。”
算盘先生的脸色变了。“这是霸王条款。”
“冥行条约第四百二十三条。你可以选择不签。”骷髅律师的语气没有起伏。
账房里安静下来。
算盘先生看着柜台上的黑色文件。他想起一百年前那个夜晚——同样是一张纸，同样是签字。那一次，他写下了“三代家财”。他闭上眼睛。
陆渊没看他。他盯着骷髅律师眼眶里的绿色火焰。
“冥行条约第四百二十三条的附则第二款写着——‘若债务人能找到第三方担保人，且担保人信用评分高于八百分，可豁免此条款。’”
骷髅律师眼眶里的火焰猛地定住。
“我的信用分，现在是一百分。”陆渊掏出信用卡放在柜台上。“但我的账单还款记录是百分之百。连续大额还款三次，每次信用分加二十。按照冥行信用评分规则，我再还两次款，信用分就会突破一百四，达到‘优质担保人’门槛。你猜，我能不能找到两个比我信用更好的人？”
骷髅律师沉默了。
算盘先生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东家……”
“闭嘴。”陆渊没看他。“条款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今天可以逼他签这份协议，让他继续当冥行的奴隶。但明天，我会带着两个信用分比我高的人来，把这份协议撕了重签。到时候，冥行连百分之七的利息都拿不到。”
骷髅律师的火焰跳动了很久。然后他合上公文包，抽出另一份文件。“百分之七。豁免提前赎回限制。首付八十万，剩余三百万分二十四期。首付包含冥界律师服务费三十万。这是最终报价。”
陆渊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算盘先生凑过来，手指在文件上滑动，金算盘的珠子噼啪作响。“东家，可行。”
陆渊掏出信用卡，在柜台上敲了敲。“首付八十万，我现在付。剩下的三百万，商行月利润来还。”
他看了算盘先生一眼。“但我有一个条件。签对赌协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写的手写字。“一年内，你帮我赚回三百万的三倍——九百万。赚到了，你女儿的债我全包。赚不到，你欠我的，用你的命还。”
算盘先生接过纸，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在发抖：“东家，你这是对赌协议。”
“对。敢不敢？”
煤油灯又灭了一瞬。再亮起来的时候，算盘先生已经拿起了笔。他的手在抖，金算盘的珠子哗啦作响。但他握笔的姿势很稳——一百年的账房先生，握笔的肌肉记忆刻进了骨头里。
他在纸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陈怀远。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陆渊面前。
他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东家，老朽这条命是你的。这把算盘也是你的。老朽算过的每一笔账，都是你的。”
陆渊没扶他。“别跪。你欠我的，已经算不清了。再加一笔，也不差。”
他转身看向骷髅律师。“刷卡。”
骷髅律师掏出平板电脑，点了几下。陆渊把信用卡贴上去。系统提示弹出：“消费成功。债务重组首付已支付。剩余300万分24期。豁免条款已生效。”
骷髅律师收起平板电脑。“债务重组已完成。祝你们好运。”他转身走进阴影，消失了。
煤油灯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算盘先生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肩膀在发抖。不是哭——他在笑。“东家，老朽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陆渊蹲下来看着他。“起来。还没完。你女儿的债，我帮你背了。但你欠我的，从现在开始算。”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把对赌协议折好放进口袋。“一年，九百万。赚不到，你的命归我。”
算盘先生爬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他站直时腿有点抖，但背挺得很直。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东家，老朽拨了一百年算盘，算过天下人的债。算错过，也算对过。但老朽今天算了一笔新账——一年赚九百万，胜率三成。但老朽愿意赌。”
他伸出手。金算盘的珠子在煤油灯下闪闪发光。
陆渊握住他的手。金算盘的珠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不是算账的声音，是敲定的声音。
“从现在起，你是渊冥商行的首席会计。”
算盘先生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真正的、带着泪光的笑。“东家，老朽开始工作了。”
他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算盘，拨了一下。
噼啪。
珠子响了。比一百年来的任何一次都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