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地下金库,终年寒凉。这份寒意无关气温,是浸透骨髓的死寂与压迫,沉甸甸笼罩整座空间,令人窒息难安。
赵天极端坐办公桌后,面前的咖啡早已凉透三小时。他双目死死盯着桌面报表,身形僵滞不动,每一行数据都如利刃刺骨,字字诛心。
客户留存率:百分之二十三。
资金池缩水:百分之五十二。
冥行利息缺口:六百万。
报表最后一页,一行刺眼数据赫然入目——渊冥商行同期客户增长率:百分之三百一十。
赵天极合上报表,闭目靠向椅背。连日无眠、日夜焦灼,渊冥商行门口那条绵延不绝的长队,如同魔咒缠身,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助理立在桌前,手握文件,屏息敛气,不敢妄动。
“说。”赵天极的声音干涩沙哑,从喉间硬生生挤出。
助理快速翻开文件,如实汇报:“客户流失核心有三点:其一,渊冥商行利息比我方低四成;其二,对方支持未来劳动抵押,准入门槛更低;其三,客户反馈我方服务严苛冰冷,毫无缓冲余地。”
赵天极骤然睁眼,眼底红丝密布:“降价。赵氏所有借贷项目全线降价三成。亏本引流,不惜一切抢回客户。”
助理心头一震,却不敢反驳,只能应声:“……是。”
“等等。”赵天极抬手阻拦,从抽屉摸出烈酒满斟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酒液灼烧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慌,“派人去渊冥门口蹲守统计,进出人数、办理业务、客户流向,所有数据尽数报给我。我要陆渊的全部底细。”
助理领命退去,偌大金库瞬间只剩赵天极一人。他仰头望向穹顶三十六颗夜明珠,往日璀璨珠光,此刻在他眼中黯淡浑浊。连日隐忍压抑彻底崩塌,无人看见的角落,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衣襟。
又是一杯烈酒入喉,灼烧五脏六腑。赵天极起身踱步,停在墙面一幅字前。纸墨苍劲,是他父亲亲笔所书,悬挂近三十年,曾是他毕生信条:天下没有还不完的债。
赵天极死死盯着这行字良久,抬手狠狠扯下匾额。刺啦——宣纸撕裂的脆响在死寂金库中回荡不休,如同撕碎了他最后一丝底气与执念。
降价通告火速传开,当日确实有少量客户回流,却寥寥无几。助理携最新数据折返,神色复杂凝重:“赵总,今日回流客户仅二十三人。”
赵天极眉心狠狠一蹙,眼底戾气翻涌:“两千一百名流失客户,只回来二十三人?为何?”
助理垂首据实回禀:“回流者,皆是渊冥附属卡额度用尽、暂无其他借贷渠道之人。其余客户直言,我方降价后利息依旧高于渊冥。最关键的是,众人皆知,器官抵押是一次性断命透支,劳动抵押是长期分期偿还,虽耗时长久,却能保全肉身、留有活路。”
“够了!”赵天极骤然起身,动作僵硬滞涩。积压多日的压抑彻底崩塌,他抬脚狠狠踹翻精致花架,瓷盆碎裂,泥土花瓣四散纷飞;随即反手推倒满墙奖杯架,玻璃碎裂、木架断裂、金属落地的刺耳声响接连炸响。
咖啡杯、台灯、摆件,尽数被他狠狠砸向墙面。陶瓷四溅、灯泡炸裂、木屑纷飞,一片碎瓷掠过他脸颊,划开一道血痕,鲜血缓缓渗出。最后,他一把举起父亲遗留的红木太师椅奋力猛砸,椅背应声断裂,尖锐木屑扎穿掌心,温热鲜血滴落冰冷大理石地面,点点猩红刺目惊心。
“陆渊!我要你死!”
嘶吼嘶哑破碎,裹挟无尽嫉恨与绝望。酒瓶狠狠砸向墙壁,流淌的酒液顺着墙面蜿蜒而下,如同斑驳血色泪痕。转瞬之间,富丽堂皇的金库沦为一片狼藉,碎片、泥土、酒渍、血迹、纸屑混杂一地,满目破败。
赵天极立在废墟中央,剧烈喘息。衣衫歪斜、领带松散、发丝凌乱,满脸血痕、掌心滴血,状若癫狂。可极致的疯癫之下,是深入骨髓的无力,他连发疯泄愤的力气,都快要彻底耗尽。
静谧阴影中,传来轮椅滚动的轻响。苦修女自暗处缓缓滑出,她的身躯愈发衰败,皮肤遍布黑色诡斑,唯有灰白眼眸,依旧锐利如刀,洞悉一切。
她扫过满地狼藉,神色毫无波澜,只淡淡吐出二字:“冷静。”
赵天极转头瞪她,双目赤红、戾气滔天:“冷静?我七成客户流失、资金池腰斩、利息缺口巨大,基业濒临崩盘!你让我怎么冷静?!”
“砸毁器物,客户便会回流?嘶吼泄愤,陆渊便会覆灭?”苦修女语气平淡,字字戳破虚妄,“无用之功,徒耗心神。”
赵天极牙关紧咬,太阳穴青筋暴起,强压滔天怒火:“那你说,该怎么办?”
“等。”苦修女轮椅微推,向前半寸,“冥行从不会坐视外人僭越规则。陆渊发放数百附属卡,将无数人情债务尽数扛于一身。他的额度固定有限,可人间债务生生不息、层层叠加。”
“终有一日,他背负的债务会彻底击穿额度上限。届时,冥行清算部,自会上门索债。”
赵天极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那是绝境溺水之人死死攥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确定?”
“笃定。”
金库重归死寂,只剩赵天极粗重的喘息回荡其间。他缓步走回办公桌,扶正歪斜的座椅静静落座,垂眸看向滴血的掌心,抽出手帕一圈圈细细缠绕包扎。手帕很快被鲜血浸透,染成暗沉暗红。
再抬眼时,眼底的疯狂戾气已然褪去,只剩极致的平静,是认清败局后,不甘却无力翻盘的死寂。
“我等。”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如同吞咽满口苦涩毒药。
苦修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轮椅缓缓转动,重新隐入幽深阴影,声响渐远,彻底消散。
偌大金库,再度只剩赵天极孤身一人。满地碎物狼藉,夜明珠的光芒投射而下,将他的影子割裂成无数碎片,支离破碎,一如他濒临崩塌的基业。鲜血依旧从手帕缝隙缓缓渗出,温热却刺骨冰凉。
他终于彻底沉默。他的商业帝国,从未轰然倾覆,却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中,一寸寸、一点点缓缓坍塌,如同沙漏流沙,眼睁睁看着一切流逝,却无力阻拦、无法挽回。
赵天极缓缓闭眼,黑暗之中,陆渊的面容清晰浮现。那个年轻男人立于商行门前,神色淡然,声线沉稳:你的命,比任何规定都值钱。
这句话不知是对何人所言,却狠狠砸进赵天极心底。他垂眸看向自己那只签下灵魂抵押契约的手掌,白纸黑字的契约锁死宿命——身死之后,灵魂尽数归为冥行资产,永世不得超生。
他忽然茫然,自己的命,当真值钱吗?
他唯一清楚的是:陆渊背负的是万千世人的生路与债务,而他背负的,从来只有自己的贪婪与恶果。
赵天极缓缓解下手帕,平整叠好放置桌面。他拿起电话,嗓音平静无波:“锁死金库大门。我未出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内。”
听筒应声作答,电话挂断。他靠回椅背,闭目静坐。他在等,等陆渊账单到期,等冥行清算降临,等那个他期盼已久、却又满心畏惧的终局。
金库之外,阳极城长夜将尽。红月沉入地平线,天地陷入破晓前最浓郁的黑暗。渊冥商行方向,灯火彻夜通明,灼灼不灭。
十二吨玄铁金库大门紧闭,隔绝所有光亮与生机。门内,只剩无尽黑暗,和一个困于执念与恐慌的人,静静等候宿命落锤。
【本章长线悬念】赵天极与苦修女静静等候冥行清算,却不知陆渊早已提前布局,手握制衡冥行投资部的完整证据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