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前一日，甦小夜將自己鎖在監控室，整整一日未曾踏出房門。
六塊全息數據面板同步亮起，鋪滿密密麻麻文字、曲線圖表。她匯總第十三層全部現有情報︰規則節點分布、歷次死亡案例、幸存者碎片化口述、救援隊現場遺留痕跡、遇難者對講機最後一段錄音，全部交叉比對演算，竭力梳理潛藏規律。
陸淵推門而入時，甦小夜伏在桌面沉沉睡去，臉頰緊貼操作台，屏幕冷藍光映得膚色泛出不健康青白，手指依舊搭在鍵盤 F5 刷新鍵上，沉睡之中身體仍維持工作姿態。
桌角放一杯融化殆盡的冰美式，杯壁布滿水漬；一旁餐盤擱置咬過半塊餅干，碎屑散落台面。
陸淵沒有驚擾她，上前挪走冰涼咖啡，替換一杯溫熱清茶置于手邊，拉過椅子靜坐對面等候。
約莫十幾分鐘，甦小夜指尖微動，眼皮輕顫緩緩睜眼，望見陸淵端坐身前，驟然挺直腰背慌亂起身。 “陸總！我竟睡著了？” “不足一小時。” 陸淵將熱茶推向她，“先喝些溫水舒緩。”
甦小夜端杯抿下一口，溫度適中剛好入口。放下茶杯揉搓太陽穴，顱間隱痛依舊連綿不絕，細密針扎般痛楚早已習以為常。 “第十三層完整解析報告已經推演完畢。” 她深吸一口氣，轉動數據面板，將手繪結構圖轉向陸淵。
屏幕上繪制一棟孤立大廈，十三層位置如同被抹去，外牆光滑無窗無陽台。甦小夜指尖在圖紙上圈出核心區域。 “第十三層不屬于常規樓層，是整棟樓宇撕裂形成的規則裂縫。普通電梯僅能抵達十二層，不存在十三層實體按鍵，但若主動按壓空白點位，電梯便會啟動，直接駛入裂縫。一旦踏入，電梯門將永久鎖死，無法折返。”
她切換下一頁圖譜。 “共計十三處規則節點，每一處綁定專屬禁令，條例或以刻字留存牆體地面，或直接植入闖入者意識。禁令五花八門︰禁止回頭、禁止出聲、不可輕信視覺幻象……”
語聲漸漸低沉凝重。 “觸犯規則即刻神魂湮滅，不存在受傷、緩沖余地，當場身死。三十七支遠征隊伍，無一人完整折返。唯一僥幸逃出者徹底瘋癲，口中反復囈語︰‘電梯抵達，大門永不開啟。’”
陸淵靜靜凝視圖紙，一言不發。
甦小夜翻出匯總表格，記錄三十七次遠征詳情，隊伍規模三人至十二人不等，裝備涵蓋普通探險隊、全副武裝高階覺醒者，結局統一標注︰全員失蹤，推定身亡。
她滑至頁面末尾。 “規則引爆符無固定刷新點位，無法主動撿拾。唯有完整破解十三處規則節點，詭域最深處才會自動凝聚符 —— 純黑符紙，僅刻一道金線。持有者可在任意冥行規則漏洞處畫押，引爆體系根基破綻。”
甦小夜抬眼直視陸淵。 “這是 A 級高危規則詭域，三十七支隊伍零生還記錄。踏入之後所有通訊徹底屏蔽，全息面板、信用卡權限、陰兵召喚全部失效。我們能依仗的，只有思維判斷、戰備物資，以及四人彼此的信任。”
陸淵看向她︰“所以你認定此行必死？”
甦小夜五指攥緊面板邊框，指節泛白，嘴唇微微顫抖。她焦急于陸淵沒能讀懂三十七比零這份數據背後壓倒性的絕境。 “我們會成為第三十八支隊伍。”
陸淵起身走到窗前，紅月懸于高空，月光鋪滿街巷。零星夜行人影子被拉得狹長，遠處外城廢墟透出點點淡藍微光，是購置淨氣訂閱的住戶，如同荒蕪之地殘存螢火。
“三十七支隊伍全數覆滅，” 陸淵回身看向甦小夜，“只因他們沒有我們擁有的一切。”
甦小夜一怔。 “他們沒有殷紅源源不絕的怨氣屏障，沒有算盤先生推演百年賬目練就的縝密算計，沒有林清寒足以破局的雷法力量，沒有你全盤梳理、推演預判的完整情報。” 陸淵語氣平穩篤定，“他們不曾集齊這些依仗。”
甦小夜嘴唇輕動，思索片刻緩緩搖頭︰“他們確實沒有。”
“那我們便是第三十八支，目標不是送死，是取走引爆符，事成全身而退。” 陸淵返回桌前，放大第十三層手繪地形圖，標記數條備選撤退路線。
甦小夜長吸一口氣緩緩吐盡心頭緊繃焦慮。 “好。今夜我整理全套便攜情報手冊，匯總全部規則節點、推測禁令、幸存者口述線索，簡化成隨身可讀版本。” “多久完工？” “明日破曉之前。”
陸淵頷首︰“著手整理。”
甦小夜轉身行至門口，腳步頓住。 “陸總。” “嗯。” “您方才說‘他們沒有我’。” 她背對著陸淵，語聲略帶酸澀，“但您擁有我們所有人。”
她推門離去，房門輕合無聲。
陸淵獨留辦公室，靜坐片刻，垂眸看向掌心。空無一物，卻能清晰感知口袋血紅卡持續微微發燙。上千名持卡人的恐懼、期盼順著信貸契約底層鏈路匯入他心神。
他閉上雙眼，視野內一千余點明暗光點浮沉閃爍，光亮者安穩履約心懷希冀，黯淡者深陷絕境隨時可能斷供。這些普通人將全部生路托付于他，亦是他背負的千斤重擔。
再度睜眼，取出血紅卡，觸感溫熱而非冰冷，重新揣回口袋，拿起情報冊子從頭細讀。
長夜漫漫，明日天光大亮，遠征之路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