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中断后的第四十七分钟。
苏小夜已经尝试了十几次重新连接，面板屏幕始终是一片雪花。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继续调试参数。每一次深层扫描，颅腔内都会传来一阵极轻的针刺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数据库底层被反复触发。她没太在意，只当是注意力过度集中的生理反应。
林清寒靠在一根路灯杆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在这个地方没有人能睡着——只是闭着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听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风声、远处红月下的虫鸣、大厦墙壁里偶尔传来的低沉呜咽声。
还有殷红的呼吸声。她的呼吸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通过肺，而是通过怨气的吞吐。吸气时嫁衣上的红色会变深，呼气时红色会变淡。一深一淡，像心跳。
林清寒睁开眼睛，看向殷红。她还站在那棵枯树下，姿势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但她的手指在动。
红色丝线从指尖延伸出来，越来越长。丝线一端连着殷红的指甲，另一端像蛇一样在地上爬行，朝着大厦方向延伸。丝线已经爬了大约十米。
你在干什么？
殷红没有抬头：他在里面遇到了麻烦。
你怎么知道？
契约。殷红抬起一只手，让林清寒看她指尖的红色丝线，这条线连着他的命。线的另一端在抖——不是普通的那种抖，是他在战斗，但他的力量不够。
苏小夜放下面板凑过来看了一眼丝线：你能感觉到他的状态？
不是感觉，是知道。殷红的声音很轻，就像你身上的伤口，不用看就知道它在疼。
丝线继续向前爬行，经过碎石、枯叶、裂缝，速度不快但很坚定。丝线尖端已经触及大厦外墙，像一根红色触须贴住了墙面。墙面上的粉红色雾气开始向丝线汇聚。
你把力量借给他？林清寒问。
殷红点头：契约是双向的。他能用我的怨气，我也能把怨气送过去。
会消耗你自己？
殷红没有回答。但她身上的红嫁衣颜色变淡了。不是褪色，而是像有人从布料里抽走了什么东西——鲜红色变成了正红色，正红色变成了暗红色，然后从暗红色逐步褪向深粉。她的指尖开始渗出一层极淡的浅粉血珠，沿着指甲边缘缓慢凝结。
苏小夜倒吸一口凉气：你的衣服……
殷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嫁衣，面无表情：怨气在消耗。但没关系。
丝线已经钻进了墙壁。林清寒看不到它进去了多少，但他能看到殷红指尖的那一段开始剧烈颤动——不是害怕，是力量的传输。红色光沿丝线一波一波向外输送，每一次输送，殷红的嫁衣就淡一层。
他会死在里面吗？苏小夜问。
殷红沉默了两秒：不会。他欠我的分期还没还完。在还清之前，他不许死。
苏小夜被那双眼睛盯得后背发凉，移开了视线。
林清寒没有说话。他见过很多契约——命格当铺的契约是黑色的，签字时要用血；冥行信用卡的契约是白色的，贴在额头上就能生效；民间血契是红色的，要用两个人的血混合。但殷红和陆渊之间的这条丝线，和他见过的所有契约都不一样。它不是纸质的，不是签字的，不是用血写的。它是由怨气凝结而成的，是活的，会自己生长、自己爬行、自己选择方向。
这不是契约。这是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你的力量能帮他撑多久？林清寒问。
殷红闭上眼睛：他现在在破解规则节点，每破解一个需要消耗一些怨气。我的怨气足够他破解剩下的节点。
之后呢？
之后他就要面对管理员了。那时候，我帮不了他。管理员的规则是不可逆的——怨气在那种规则面前无效。
林清寒沉默片刻。他想说那为什么不现在进去帮他，但他知道陆渊在通讯里说过——在外面等着。别进来。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有人进去之后触发更复杂的规则，让本就可控的局面失控。
你能感觉到他现在在干什么吗？苏小夜问。
殷红闭上眼睛。丝线的振动通过契约传回她的指尖，再传回她的意识。她能感觉到陆渊的动作——他在走，在推门，在看规则，在找漏洞。他的心跳很稳，没有加速，没有紊乱。
他在破解。一扇接一扇。
很快是多快？
比我想的要快。
苏小夜低头看了看面板。面板上的雪花突然跳动了一下，出现了一条绿色曲线——不是信号恢复了，而是殷红的怨气丝线作为了一条，把诡域内部的部分数据传输了出来。
这是什么？苏小夜指着曲线上的一个峰值。
殷红没有看面板，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丝线上。峰值的位置对应着陆渊正在破解的那扇门。殷红能感觉到那扇门的规则很复杂，陆渊在里面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扇门都长。
丝线的振动频率变了——从平稳变成了急促。
殷红的手指猛地攥紧。
怎么了？
殷红没有回答。她的嫁衣在一瞬间从深粉色变成了淡粉色——不是渐变的，而是像被人抽走了一大块，颜色一下子就淡了。丝线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击波，殷红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枯树的树干。
殷红！苏小夜跑过去扶她。
殷红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低头看着指尖的丝线，丝线还在振动，但频率已经恢复了平稳。
他破解了。殷红说，那扇门的规则很强。他用了很多怨气。
苏小夜看了一眼面板上的数据——那条绿色曲线在峰值之后开始下降，说明规则节点已经被破坏，恐惧值产出在降低。
林清寒转头看向大厦十三层的窗户。那扇窗户还是黑的，但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个更黑的影子——那是陆渊的身影，站在窗边，背对着外面。他站在那里只停留了两三秒，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殷红的嫁衣又淡了一点。她不在乎。她只是继续盯着那扇窗户，指尖的红色丝线还在向外输送力量。
丝线的另一端，陆渊正在一扇接一扇地推开那些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陷阱，但他每一次都能活着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