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离开后的第二天深夜，商行三楼的灯还亮着。不是一盏，是所有的灯。算盘先生把自己关在账房里，已经整整两天没出来了。小纸人送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来，还魂尸敲门也不应。只有算盘声在响——不是平时那种有节奏的噼啪声，而是疯狂的、急促的、像暴雨打在瓦片上一样的密集声响。
陆渊站在三楼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多久了？他问。殷红站在他身后：两天一夜。从维多利亚走的那个晚上就开始了。他在算什么？不知道。但他的手没停过。陆渊走过去敲了敲门。老算盘。没人应。算盘声继续。老算盘，是我。算盘声停了。沉默了三秒。然后门开了。
算盘先生站在门口，眼眶里的黑色液体在往外涌——不是哭，是过度消耗后的生理反应。他的手指在发抖，算盘珠子上的漆都被磨掉了一层。东家，他的声音沙哑，老朽找到了。
陆渊走进账房。满屋子都是纸——墙上贴满了，桌上堆满了，地上也铺满了。每一张纸上都画着复杂的结构图、数字矩阵和冥文符号。正中央的墙上贴着一张最大的纸，上面画着一个倒金字塔结构，分七层。每一层都有密密麻麻的标注：守卫类型、规则限制、灵魂数量、编号区间。
算盘先生走到那张纸前，伸出手指着倒金字塔的第三层。东家，阿娣在这里。陆渊走近看着那个标注。第三层——编号区间：hY-1919-0001至hY-1919-5000。守卫：无面监察官十二名，规则：每季度清算一次。赎金标准：380万冥符/灵魂。算盘先生的指头颤抖着移到一个具体的编号上。hY-1919-0023——阿娣。
陆渊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确认的？算盘先生从桌上拿起一叠泛黄的文件递给陆渊。那是民国时期的契约纸，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上面的毛笔字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这是当年冥行收走阿娣时的灵魂抵押契。老朽藏了一百年，一直没敢拿出来。上面写着抵押物的编号——hY-1919-0023。
陆渊接过契约看了一遍。抵押人：算盘先生（原名已模糊）。抵押物：女儿阿娣的灵魂。抵押金额：100万冥符（民国币值）。逾期后果：抵押物归冥行所有，存入债务库，编号hY-1919-0023。日期：民国八年，七月十五。
债务库的规则，你是怎么知道的？陆渊把契约还给他。
算盘先生从契约封皮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更加脆薄的纸——纸张发黄发褐，边缘残缺，上面的字迹歪斜潦草，和契约工整的毛笔字完全不同。这张纸夹在契约里。当年接手这笔业务的冥行底层办事员私下记了一份债务库手记，不知为何留在了契约夹层中。老朽直到三天前才发现。
陆渊接过那张手记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用潦草的字迹画着债务库七层的结构草图和守卫配置、清算周期、赎金标准——内容与算盘先生墙上贴的一模一样。
老朽查了冥行的债务库结构。算盘先生指着墙上的标注，共有七层，每层都有不同的守卫和规则。第一层是d级诡物守卫，第二层是c级，第三层——也就是阿娣在的那一层——是无面监察官，十二名。
陆渊的目光落在那张倒金字塔结构图上。他闭上眼睛，试图用恐惧值去那个编号。他的脑海里，除了密密麻麻的光点，还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冰冷的阴影。那阴影像是活物，盘踞在债务库的最底层，缓缓地、有节奏地蠕动着，像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他猛地睁开眼睛。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债务库里除了灵魂，还锁着别的什么。
陆渊走到墙边，指尖划过第三层的标注。赎金能在非清算日交割吗？
算盘先生摇头。债务库的规矩——灵魂交割仅在季度清算窗口开放。非窗口期，钱交进去只会卡在中间账户，灵魂拿不出来。
所以窗口期就是三个月后那次清算？
是。提前去了，钱被冻结，人救不出，商行还会暴露。
陆渊收回手。那就等窗口开。
无面监察官是什么级别？
S级。冥行的核心执法者，比维多利亚低一级，但比殷红现在的怨气等级高。
赎金呢？
标准价是380万。算盘先生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但老朽已经先垫了100万首付——商行预收保证金约四十万，剩余六十万走您个人幽蓝卡临时周转。老朽已单独开立债务库专项台账，公私账目绝不混记，后续按月从商行营收分批冲抵您个人垫付部分。现在还剩230万。
什么时候付的？
第三卷结束后第二天。算盘先生低下头，老朽擅自动用了商行的预收款，东家要罚就罚。
陆渊沉默了两秒。不用罚。那是你女儿。
算盘先生眼眶里黑色液体涌得更厉害了。东家，老朽查清楚了。冥行每季度对债务库进行一次清算——清理逾期超过百年的灵魂，将它们的恐惧值彻底榨干然后销毁。下一次清算在三个月后。阿娣的编号在清算名单上。
陆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三个月。230万。S级守卫。债务库七层。他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以商行现在的盈利能力，三个月赚230万没问题。但问题是——冥行不会让他顺顺利利地去债务库赎人。维多利亚说过行长在关注他。风控审核马上就到，账单日提前，清算部在准备动手。现在去债务库，等于自投罗网。
老算盘。
我不能现在去赎阿娣。
算盘先生的算盘珠子猛地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东家……
听我说完。现在去债务库，冥行一定会拦截。我们不仅救不出阿娣，还会把商行搭进去。但三个月后情况可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次贷危机。冥行投资部崩盘。债务库空虚。
算盘先生的眼睛亮了。
东家是说……
如果冥行的资产崩盘，投资部破产，债务库的守卫会被抽调去救市。那时候债务库就是空的。我们不需要硬闯，只需要走进去把阿娣带出来。
算盘先生的算盘珠子又开始拨了。十秒后他抬起头：东家，这个计划风险也很高。冥行投资部崩盘的概率不到四成。
够了，比硬闯债务库的存活率高。
算盘先生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动，一颗珠子，两颗珠子，三颗珠子。然后他放下算盘，走到陆渊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东家。
陆渊伸手扶他：起来。
算盘先生没动。他把额头贴在地面上，黑色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木地板上。老朽等了一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东家，老朽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但阿娣……阿娣是老朽唯一的念想。
陆渊蹲下来和他平视。我说了，会帮你把阿娣救出来。但不是现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算盘先生抬起头，黑色液体模糊了他的脸。东家，老朽信您。
陆渊扶他站起来。别跪。你是我的首席会计，不是我的奴隶。
算盘先生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黑色液体。他的手还在抖，但眼神变了——不再是绝望，是希望。东家，那老朽继续算。算清楚冥行投资部的资产结构，算清楚债务库守卫的调动规律……
陆渊打断他，但今天先休息。你已经两天没睡了。这是命令。算盘先生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是，东家。
陆渊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算盘先生站在满屋子的纸中间，墙上贴着他花了一百年才找到的女儿的位置。他的手还在抖，但背挺得很直。
老算盘。
三个月。我答应你。
算盘先生眼眶里黑色液体又涌了出来。但他笑了。东家，老朽记下了。
陆渊走出账房关上门。走廊里殷红靠在墙上，怨气丝线在周身缓缓游动。老板，她开口，你刚才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陆渊看着窗外的红月。等冥行自己乱的时候。它会乱吗？会，陆渊转身走下楼，因为我会让它乱。
殷红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两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怨气丝线——暗红色中金色的丝线又多了两根。每多一缕金色，戾气便轻一分。她攥了攥手腕，转身走回柜台。
四楼办公室，陆渊坐在桌前打开一个空白文件。他列了三行字：风控审核、账单逾期、债务库赎人。三条线的时间锚点清楚：风控在三天后，账单在四天后，债务库清算在三个月后。苦修女和赵天极必然在三个月内动手——他们要赶在债务库防线最紧的时候发难。他得比他们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