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算盘先生敲开了陆渊办公室的门。
红月刚偏西，灰白色的晨光从地平线漫上来，和红月的光搅在一起，把天空染成暗紫色。
陆渊站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
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手腕上，殷红留下的那圈金色丝线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
旁边，妹妹陆瑶幻影消散时留下的痕迹已经看不见了。
但陆渊知道它在那里——不是物理上的存在，是更深层的东西。
算盘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债务库结构图。
图纸已经卷起来了，用一根红绳绑着，红绳系了一个死结。
这是他花了一百多年画出来的图纸，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的血泪。
明天，这张图纸就要派上用场了。
东家。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陆渊转过身。
进来。
算盘先生走进来，把图纸放在桌上，解开红绳。
图纸铺开，占满了整张桌面。
七层债务库的结构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每一层的守卫数量、规则陷阱、债务编号区间，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
算盘先生的字很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旁边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计算过程和推演记录。有些地方被涂改过，有些地方被反复描了好几遍。
东家，老朽想明白了。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停在第三层的位置——那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两个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编号hY-1919-0023。赎金380万，已付150万，剩230万。
陆渊看着图纸。
算盘先生抬起头，看着陆渊。
他的眼眶里没有黑色液体，是干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泪水洗过的亮，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点燃的、永远不会熄灭的亮。
如果明天您成功做空冥行，投资部崩盘，债务库的守卫一定会被抽调去救市。那时候，债务库就是空的。
他的手指从入口沿着第三层的路线移动。
路线很长，弯弯曲曲，中间标着五个红色的叉——那是规则陷阱的位置。第二个叉旁边写着记忆陷阱，字迹比其他地方更重，笔尖几乎把纸戳穿了。
老朽可以趁乱进去救阿娣。
陆渊看着他。
你有把握？
算盘先生的手指从入口沿着第三层的路线移动。
路线很长，弯弯曲曲，中间标着五个红色的叉——那是规则陷阱的位置。第二个叉旁边写着记忆陷阱，字迹比其他地方更重，笔尖几乎把纸戳穿了。
老朽等了一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的手指停在第三层中央的那个红圈上——。
指尖在纸面上微微颤抖，但没有移开。
陆渊看着他的手指，沉默了几秒。
明天，我会在债务库门口等你。你进去之后，我会在外面盯着冥行的资产包指数。当指数开始崩盘的时候，债务库的守卫会被大量抽调。那是最佳的进入时机。
算盘先生点头。
老朽明白。
进去之后，不要管任何事。沿着导航仪的路线走，直接去第三层。记忆陷阱——
陆渊停了一下。
你会看到阿娣。
算盘先生的手指从图纸上收了回来，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老朽知道。
你能不停下来吗？
算盘先生沉默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红月的光越来越淡。
远处，商行门口的街道上，已经有客户开始排队了。
小纸人快递员从门口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无面鬼保安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一切都不同了。
算盘先生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老朽等了一百年。每天都在想她。想她长什么样，想她多高了，想她还认不认得老朽。老朽怕到时候看到她……
他停了一下。
走不动。
陆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算盘先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眼睛里的亮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
但老朽会走。因为老朽知道，那不是阿娣。那是规则从老朽记忆里偷走的影子。真正的阿娣在债务库第三层，编号hY-1919-0023。老朽要救的是她，不是影子。
陆渊点了点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台债务库导航仪，放在桌上。
屏幕亮着，显示着债务库的七层结构简图。
第三层的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转角、每一处规则陷阱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苏小夜已经把算盘先生画的所有路线都数字化了，89%的成功率，剩下的11%是不可控的规则变化。
导航仪里存了所有路线。进去之后，它会实时显示你的位置。如果迷路了，按右下角的红色按钮，它会重新规划路线。
算盘先生拿起导航仪，贴在胸口。
和上次一样，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东家，老朽不会迷路。
陆渊：最好不会。
算盘先生站起来，挺直了佝偻的背。
他把债务库结构图重新卷起来，用红绳系好，死结打在正中间。
东家，明天这个时候，老朽在债务库里。
陆渊：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在外面等你。
算盘先生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东家，老朽这条命，是您的。
陆渊：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回来，继续给我算账。
算盘先生没有回答。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传来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清脆而有节奏。
和往常一样，但不一样了。
因为明天，这个声音可能会消失。
陆渊站在窗边，看着走廊里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色丝线。
殷红留下的。
明天，这条线会陪他走进债务库。
他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拨通林清寒的频道。
明天，商行交给你了。
林清寒：赵天极如果来了，我会让他走不了。
不要用第三次雷法。
看情况。
不要用第三次。
通讯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林清寒说：
通讯中断。
陆渊放下通讯器，走出办公室。
他走到二楼数据中心。
苏小夜还在加班，数据面板上显示着债务库导航程序的倒计时——距离清算日还有23小时47分。
屏幕上还有一个红色的警告框：不可控规则变化概率11%。
还差多少？
陆渊问。
苏小夜头也没抬。
11%不是概率，是冥行可能临时修改规则的窗口期。我算不出来他们会改哪条规则，但导航仪可以实时更新。只要算盘先生的导航仪连着商行的数据终端，规则一变化，导航仪会自动重新规划路线。
陆渊：连接稳定吗？
苏小夜：我架了三条备用线路。一条断了，第二条自动顶上。两条都断了，第三条是手动。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直到算盘先生出来。
陆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别死。
苏小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带血的笑，很难看，但很真。
死不了。我可是苏小夜。
陆渊转身，走出数据中心。
他走到一楼大厅。
林清寒正在给保安们训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明天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这栋楼。人进来，放行。诡物进来，挡住。挡不住，叫我。
三十个人类保安齐声回答：
二十个无面鬼站得更直了。
五十个小纸人齐刷刷地举起纸手。
林清寒看到陆渊，点了点头。
陆渊点了点头，走出商行。
他站在商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街道。
红月已经快落下去了，灰白色的晨光铺满了整条街。
队伍还是那么长，从商行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看不到尾。
老人，年轻人，男人，女人，缺胳膊的，少腿的，脸上有疤的。
他们都在排队。
为了净气，为了阳光，为了多活一天。
陆渊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明天，他会走进债务库。
如果输了，这些人就没有地方排队了。
如果赢了，他们可以继续排。
他转身，走回商行。
四楼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冥紫卡。
卡面上那个∞符号在晨光中像一条首尾相连的蛇，吞食着自己的尾巴。
明天。
不是他死，就是冥行亡。
他把信用卡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红月落下去了。
灰白色的晨光吞没了最后一丝暗红。
一天后。
债务库。
他准备好了。
深夜，算盘先生账房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债务库结构图，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动。
一颗珠子，两颗珠子，三颗珠子。
他在算。
算阿娣的位置，算守卫的规律，算冥行投资部崩盘的概率，算明天那个合适的时机。
擦到一半，他发现有一颗珠子的颜色和旁边的不太一样——不是磨损，是深了一度，像浸过什么东西。
他凑近了看，想了几秒，想起来那是民国九年从旧商行带出来的那一副，后来珠子散了一次，混进来一颗从别的算盘上补的。
他没有把那颗珠子换掉。
他把整副算盘重新穿了一遍线，新旧珠子交替排列，没有刻意区分。
穿完之后拨了一下，声音比之前沉了一点，但更均匀。
他对着那副算盘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新旧都能用，不碍事。
他把算盘放回抽屉，关上灯，摸黑走出账房。
走廊里，红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
他走得很慢，但没有扶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