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夜手术后第三天。
商行总部,陆渊的办公室。
红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暗红色的光。陆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算盘先生最新的账本——冥行投资部的资产包结构图已经被标注得密密麻麻。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但没有人走进来。
只有一道投影。
维多利亚。
她的纯白头颅在红月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空白的脸朝着陆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维多利亚。”陆渊放下账本,“稀客。”
“陆先生。”维多利亚的声音从头颅内部传来,没有嘴唇的运动,没有表情的变化,“我需要和你谈谈。”
“谈什么?”
“清算部。”
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维多利亚第一次主动来找他,而不是他去找她。
而且是谈清算部。
“坐。”陆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维多利亚没有坐。她的投影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姿势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是在请求什么。
“清算部的资金链有一个漏洞。”她说,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切入主题。
陆渊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清算部的大部分资金都压在次级债上。”维多利亚说,“准确地说,清算部持有的次级债占其总资产的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六十七?”陆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对。”维多利亚的投影伸出手,手掌上浮现出一组数据,“清算部的总资产约为三十亿冥符。其中二十亿是次级债——就是你购买cdS的那批资产包。”
陆渊沉默了几秒。
“清算部用自己的钱买自己发行的次级债?”
“不是自己发行,是投资部发行,清算部购买。”维多利亚纠正,“冥行内部有三个部门——投资部负责发行资产,清算部负责风控和清算,业务部负责对客服务。按照规则,清算部不应该持有投资部的资产,这是利益冲突。”
“但他们持有了。”
“因为他们需要收益。”维多利亚说,“清算部的运营成本很高,需要稳定的现金流来维持。次级债的利息是百分之十二,比任何其他资产都高。所以他们违规持有了二十亿。”
“冥行知道吗?”
“行长知道。”维多利亚说,“但他默许了。因为清算部如果亏损,行长可以追责;如果盈利,行长可以分润。无论哪种结果,他都不亏。”
陆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红月,脑子里在快速计算。
“如果我引爆那些坏账,”他说,“清算部的二十亿次级债会变成废纸。”
“不只是变成废纸。”维多利亚说,“清算部的资金链会彻底断裂。他们的运营成本是每月两千万冥符,没有次级债的利息收入,他们撑不过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
“对。”维多利亚说,“那是你的窗口期。清算部陷入瘫痪的四十八小时内,他们无法对你的cdS索赔进行仲裁。你可以直接向行长索赔。”
陆渊转过身,看着她。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维多利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纯白头颅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符号——像是一个问号,又像是一个句号,最后变成了一个省略号。
“因为我也欠过债。”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这不是第一次了。”陆渊说,“你之前说过同样的话。”
“因为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理由。”维多利亚说,“欠过债的人,知道还债有多难。也知道被债务压死是什么感觉。”
陆渊走到她面前,盯着那张空白的脸。
“你在清算部工作了多少年?”
“一百年。”
“一百年前,你也是持卡人。”
维多利亚的头颅微微歪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苏小夜的数据回流。”陆渊说,“你的档案里写着——曾申请cdS做空冥行,失败后信用分归零。”
维多利亚沉默了。
很久。
房间里只有红月的光在流动,和墙上倒计时数字跳动的微弱声音。
60:14:33
“对。”维多利亚终于开口了,“一百年前,我也试图做空冥行。我也买了cdS,也找了节点,也引爆了坏账。”
“然后呢?”
“然后我失败了。”维多利亚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陆渊能感觉到某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清算部提前发现了我的计划,冻结了我的资产,没收了我的抵押物。我的信用分从九百五直接归零。”
“他们抹去了你的脸。”
“对。”维多利亚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空白的脸,“没有脸的感觉很奇怪。你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不知道自己在笑还是在哭。你能感觉到情绪,但没有肌肉去表达。你变成了一个工具。”
陆渊看着她。
那张空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痕迹,但他突然觉得,那上面写满了一百年的痛苦。
“所以你帮我,是想赢一次?”
“我想看到清算部崩塌。”维多利亚说,“一百年前,是清算部毁了我。一百年后,我想看到清算部被毁。”
“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复仇?”
“不是为了复仇。”维多利亚说,“是为了证明——一百年前的我,不是错的。”
房间里再次安静。
陆渊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清算部的具体弱点在哪?”他问。
维多利亚的投影重新伸出手,手掌上浮现出更详细的数据。
“清算部的资金链有三个节点。”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第一,他们的大部分流动性来自于次级债的利息收入,占比百分之六十七。第二,他们的储备金只有三亿冥符,只能撑十五天。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
“清算部的负责人,三天后会在深渊召开季度审计会议。所有高级清算员都会参加,包括风控、审计、法务部门的主管。会议期间,清算部的日常运营会由中层员工负责,反应速度会下降百分之七十。”
“三天后。”陆渊重复。
“对。”维多利亚说,“你的倒计时是六十小时。两天半后引爆。引爆后,清算部会先尝试自救,但他们的负责人正在开会,决策会延迟六到八小时。那是你索赔的最佳时机。”
陆渊盯着那些数据。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是清算部的员工。”维多利亚说,“我参与了季度审计会议的筹备。日程、人员、流程,都是我整理的。”
“你泄露内部信息,不怕被清算?”
维多利亚的头颅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符号——这次是一个句号。
“被清算最差的结果就是死。”她说,“我现在这个样子,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陆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维多利亚的投影,那张空白的脸在红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独。
“第六卷。”他说,“我会把你的脸还给你。”
维多利亚的头颅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情绪。
“第六卷的事。”她说,“第五卷,先引爆。”
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殷红站在门口,金色丝线在她周身飘动,眼睛里带着警惕。
“老板,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她的每一句话。”殷红走进来,站在维多利亚的投影旁边,盯着那张空白的脸,“我觉得她在撒谎。”
维多利亚没有反应。
“为什么?”陆渊问。
“因为一个失败过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帮另一个做空者。”殷红说,“她帮你,一定有更深的目的。”
“也许她想复仇。”陆渊说。
“复仇不是目的,是借口。”殷红看着维多利亚,“你到底想要什么?”
维多利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想要一张脸。”
房间里安静了。
“一百年了,”维多利亚的声音很轻,“我想知道自己在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想知道哭的时候眼泪会从哪里流下来。我想知道——”
她没有说完。
殷红看着她,金色丝线的飘动慢了下来。
“如果你帮我们成功,”殷红说,“你就能拿回你的脸?”
“冥行的规则是——信用分归零者,除非有人用十亿冥符赎回,否则身份永久锁定。”维多利亚说,“陆先生如果并购冥行,就能修改这条规则。”
“所以你帮我们,是为了自救。”殷红说。
“对。”维多利亚没有否认,“我是为了自救。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清算部的漏洞确实存在,我的数据没有造假。”
殷红看向陆渊。
陆渊点头:“我知道。她的话,真假各半。但有用的一半是真的就行。”
维多利亚的投影微微鞠躬——这是陆渊第一次看到她做出类似“行礼”的动作。
“陆先生,我不求信任。”她说,“只求你记住——一百年前,我也曾经像你一样,站在深渊的边缘,试图做空冥行。我失败了。但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在那个时刻,我是自由的。”维多利亚说,“没有债务,没有规则,没有那张空白的脸。我是我自己。”
她的投影开始变淡。
“清算部的事,我已经告诉你了。”她说,“接下来,怎么做是你的事。”
“维多利亚。”陆渊叫住她。
投影停了一下。
“你的名字,以前叫什么?”
维多利亚沉默了。
然后她的头颅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符号——不是问号,不是句号,而是一个字母。
“V。”
“V?”
“维多利亚的V。”她说,“这是我唯一记得的字母。其他的,都被抹去了。”
投影消失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渊和殷红。
殷红走到陆渊身边,金色丝线缠住了他的手腕。
“老板,你真的信她?”
“信一半。”陆渊说,“清算部的资金链漏洞是真的,季度审计会议也是真的。但她帮我们的动机,不只是为了复仇。”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自由。”陆渊说,“她说在那个做空冥行的时刻,她是自由的。她想再体验一次那种自由。”
殷红沉默了几秒。
“你也在追求自由?”
“我在追求把深渊踩在脚下。”陆渊说,“自由只是副产品。”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打开数据台。
维多利亚留下的数据还在屏幕上——清算部的资金链结构、次级债持有量、季度审计会议的日程。
“苏小夜。”陆渊按下通讯键。
“在。”苏小夜的声音从数据台里传来。
“验证维多利亚提供的数据。清算部持有次级债的比例、储备金规模、季度审计会议的时间。”
“收到。给我十分钟。”
陆渊关掉通讯,靠在椅背上。
殷红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墙上的倒计时数字继续跳动:
60:01:22
九分钟后。
苏小夜的声音从数据台里传来:“陆总,验证完了。”
“说。”
“清算部持有次级债的比例是百分之六十七点三,和维多利亚说的吻合。储备金是三亿一千万冥符,吻合。季度审计会议的时间是三天后,吻合。”
“数据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苏小夜说,“但有一个细节——维多利亚的账户在会议筹备组的名单里,她是会议记录员。所以她知道所有的日程和流程。”
“她是故意让我们知道她知道。”陆渊说。
“什么意思?”殷红问。
“她在钓鱼。”陆渊说,“用清算部的漏洞做鱼饵,钓我们上钩。”
“上什么钩?”
“不知道。”陆渊站起来,走到窗边,“但她需要的不是我们赢,是她赢。一百年前她输了,一百年后她想赢。”
“有什么区别?”殷红问。
“区别是——”陆渊转过身,“如果她觉得我们赢不了,她会背叛我们。”
办公室里安静了。
殷红的金色丝线收紧了一些。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
“做好她背叛的准备。”陆渊说,“但用好她给的信息。清算部的漏洞是真的,那就用这个漏洞。至于维多利亚会不会背叛——那是第六卷的事。”
苏小夜的通讯再次接入。
“陆总,还有一个发现。”
“什么发现?”
“维多利亚的档案里有一行隐藏备注,加密等级很高,我用后门强行解开了部分字段。”
“写的是什么?”
苏小夜停顿了一下。
“只能看到两个词——‘血缘关系’。具体的名字和关系被行长的权限锁死了,解不开。”
陆渊的瞳孔微缩。
殷红的金色丝线瞬间绷紧。
“血缘关系?”殷红重复,“她和谁有血缘关系?”
“不知道。”苏小夜说,“但加密等级是行长级别的。能让她档案里出现这种备注的人,只有……”
她没有说完。
陆渊接口:“行长。”
办公室里安静了。
倒计时数字在墙上跳动:
59:5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