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二十时四十分。
阳极城外城，苦修女教堂对面的一条暗巷里。
算盘先生站在垃圾桶和废纸箱之间，怀里抱着玉壶，口袋里装着规则引爆符。他的白袍是从黑市买的，面料粗糙，有一股廉价漂白剂的气味。袍子太大，穿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像一面松垮的旗帜。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
没有动。
一百年的等待让他学会了耐心。比耐心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走。
教堂的尖顶在红月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根指向地狱的手指。彩色玻璃窗透出暗红色的光，里面隐约传来祈祷的声音——沙哑、狂热、整齐划一，像某种病态的合唱。
算盘先生推了推眼镜。
苏小夜给的坐标在他脑子里刻着——侧门、地下室、储物间、祈祷室后方、通风口、暗门、地下二层。
每一步都算好了。
剩下的，是执行。
二十时五十分。
祈祷声停了。
算盘先生从暗巷里走出来，低着头，双手笼在袖子里，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来参加晚祷。他的步伐很慢，很稳，不紧不慢。
教堂门口站着两个穿白袍的信徒，一男一女，脸上有狂热的疲惫——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长期营养不良的人。他们的手里拿着蜡烛，蜡烛的火焰是黑色的。
“晚祷结束了。”女信徒拦住他，“明天再来。”
算盘先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老朽不是来祈祷的。老朽是来修地下室的排水管。教堂的地下室积水，再不修，地基要塌。”
他的声音沙哑平静，像一个真的修了五十年水管的老工人。
女信徒皱眉。“我们没有报修。”
“镇诡司市政科派的单。”算盘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举到女信徒面前，“教堂的地下排水系统连着市政管网。不修，整个外城的下水道都要倒灌。”
那张纸是真的——苏小夜从镇诡司的系统里偷出来的空白派工单，填上内容后盖了章。章也是真的，秦九歌盖的。
女信徒看了一眼派工单，眉头皱得更紧，但没有再拦。
“工具呢？”男信徒问。
算盘先生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扳手——铁的，普通的，不是道具。真正的工具在玉壶里藏着，但他不能让这些人看到玉壶。
“就这一把。”算盘先生说，“其他的在地下室，老朽上次来的时候存的。”
两个信徒对视了一眼。
女信徒侧身让开了门。“快点修。修完就走。”
算盘先生微微鞠躬，走进教堂。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主堂的木质长椅排成三列，中间留出一条通道，直通前方的祭坛。祭坛上供着一尊血肉之神的雕像——无数只眼睛、无数张嘴、无数只手，层层叠叠，像某种疯狂的几何图形。
雕像的眼睛是红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祭坛下方的地板上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凝固的恐惧值残渣。苦修女每天在这里举行献祭仪式，信徒们的恐惧值先流到祭坛上，然后被吸入地下，汇聚到那个黑色立方体里。
算盘先生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走向主堂右侧的一扇小门。
那是通往地下室的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没有灯，只有红月的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台阶上像一层暗红色的霜。
算盘先生关上门，走下石阶。
地下室很暗，只有墙壁上的几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灯油不是普通的油，是尸油——燃烧时发出一种甜腻的腥味。
算盘先生没有停留，穿过地下室，走向尽头的储物间。
储物间的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杂物——破旧的长椅、断裂的蜡烛台、发霉的窗帘、几箱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圣餐饼。
他走进去，关上门。
然后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玉壶。
玉壶里的微光比平时更亮，像是在提醒他——阿娣在看着他。
算盘先生把玉壶放在地上，从玉壶旁边的暗格里掏出真正的工具。
一把改锥。
不是普通的改锥，是规则改锥——苏小夜从冥行商城里买的，花了五十万冥符。改锥的尖端刻着微型冥文，可以撬开任何非生物体的规则锁。
算盘先生把改锥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到储物间的后墙。
墙壁上有一个通风口，尺寸刚好够一个瘦削的成年人钻进去。通风口外面罩着一层铁网，铁网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不是普通的锁。
算盘先生蹲下来，用改锥的尖端对准锁孔。
规则改锥的冥文开始发光，蓝色的微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锁芯内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不是机械的转动，是规则的断裂。
三秒后，锁开了。
算盘先生取下铁网，把改锥收进口袋，从通风口钻了进去。
通风道很窄，两侧是粗糙的石壁，顶部很低，他只能弓着腰前进。膝盖跪在石板上，每移动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尽量放轻动作。
但一百年的账房生涯让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敏捷的账房先生。他的膝盖疼，腰椎疼，每爬一步都在提醒他——他老了。
但他没有停。
二十一米。苏小夜说的。
他爬了大约十五米时，通风道上方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有人在祈祷室里走动。
算盘先生停下来，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头顶来回走了几圈，然后停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祈祷：“血肉之神，请接受我的献祭。我的身体在崩溃，我的信徒在流失，我的敌人步步紧逼。给我力量，让我完成最后的使命。”
是苦修女。
算盘先生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呼吸很稳。一百年来，他每天都在练习控制呼吸——算错账的时候，被冥行惩罚的时候，看到阿娣幻影的时候。他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保持平静。
苦修女的声音停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走向祈祷室的前厅。
然后，门关上了。
算盘先生等了十秒。
然后继续往前爬。
六米。
五米。
四米。
三米。
二米。
一米。
通风口的尽头是一面铁网，和入口处一样。透过铁网的缝隙，能看到祈祷室后墙的全貌——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空间，没有装饰，只有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圣经，书页已经发黄发脆。
算盘先生用改锥撬开第二把锁，取下铁网，从通风口钻出来。
他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完全安静的空间里，还是发出了细微的闷响。
他蹲在原地，听了五秒。
没有人来。
他站起来，走向祈祷室的前厅。
前厅比后墙大得多，大约有五十平方米。正中央是一个石砌的祭坛，祭坛上刻满了血肉之神的图腾。祭坛前方是一排排木质长椅，和主堂的布局一样，但更简陋。
祭坛下方的地板砖上，有一块和其他砖不太一样——颜色略深，边缘有一条细微的缝隙。
从左往右数第三块。
算盘先生蹲下来，用手指按压那块砖。
砖面微微下沉。
祭坛后方传来石头摩擦的声音——暗门打开了。
暗门藏在祭坛后方的墙壁里，和墙体融为一体，肉眼几乎看不出来。打开后，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油灯，火焰是黑色的。
算盘先生站起来，走向暗门。
他没有犹豫。
一百年的等待，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每一次拨算盘都在想这一刻。
他走下石阶。
石阶很深，大约有三十级。越往下，空气越冷，尸油的气味越浓。墙壁上的黑色火焰在他的眼镜片上跳动，把他的脸映得像一具骷髅。
石阶的尽头是地下二层。
圆形大厅，直径约二十米。墙壁上刻满了血肉之神的图腾——无数只眼睛、无数张嘴、无数只手，层层叠叠，像某种疯狂的涂鸦。在黑暗中，那些眼睛像是在盯着他看。
大厅正中央，悬浮着一个黑色立方体。
边长一米，表面刻满冥文规则代码，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和赵天极金库里的一模一样。
立方体周围，一圈白色蜡烛摆成圆形，蜡烛的火焰是黑色的，不燃烧，不熄灭，像凝固在空气中的墨滴。
苦修女不在。
苏小夜说得对——她在主堂主持晚祷。
算盘先生从口袋里掏出黑色信封。
他撕开信封，抽出规则引爆符。符纸是黑色的，材质像某种生物的皮肤，摸上去有温度，有脉搏。红色的爆炸符号在符纸中央缓慢跳动，每跳动一次，符纸就会微微发热。
他走向立方体。
每一步都很轻，但在完全安静的空间里，脚步声像是在敲鼓。
他走到立方体前，伸出手，在立方体表面寻找凹槽。
和赵天极金库里的那个一样——在立方体表面的右下角，指甲盖大小，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手指触到凹槽的边缘。
然后他把符纸对准凹槽，贴上去。
符纸接触凹槽的瞬间，红色的爆炸符号猛地亮了一下。算盘先生感觉到符纸的温度骤然升高，像一个烙铁贴在掌心。
但他没有松手。
他按住符纸，等了五秒。
符纸的边缘开始融化，和立方体的表面融为一体。暗红色的爆炸符号印记在立方体表面浮现，颜色很淡，但清晰可见。
倒计时：72:00:00。
算盘先生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百年的重量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三分之一。
还有三分之二。
贴符只是第一步。
引爆是第二步。
赎回阿娣是第三步。
他转身，走向石阶。
走到暗门下方时，头顶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快。
有人在祈祷室里。
不止一个人。
算盘先生停下来，蹲在石阶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祈祷室里来回走了几圈，然后停了。
一个沙哑的女人的声音：“晚祷结束了。把门关上，别让人进来。”
是苦修女。
她的声音比通风道里听到的更沙哑，像砂纸摩擦钢板。
另一个声音——年轻女人，应该是核心信徒：“修女，地下二层的暗门……好像开过。”
算盘先生的心脏猛地一缩。
苦修女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下去看看。”
算盘先生站起来，快步走上石阶。
他没有跑——跑会发出更大的声响。他只是加快了步伐，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边缘，用脚尖着地，尽量减少声音。
暗门在头顶。
他走上去，从暗门钻出来。
祈祷室是空的。
苦修女和那个信徒已经走向了暗门——但她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从祈祷室的前厅绕过来，要多走十几步。
算盘先生利用这十几步，穿过后墙，钻进了通风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改锥，把通风口的铁网重新装上，锁好。
然后他继续往前爬。
二十一米。
他爬得很快，膝盖磨破了，白袍的下摆被石板的棱角划出了口子。
但他没有停。
爬出储物间的通风口时，他听到了祈祷室里传来的声音。
苦修女的声音：“暗门确实开过。有人进来过。”
信徒的声音：“要不要封锁教堂？”
苦修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不用。他已经走了。”
算盘先生从储物间走出来，穿过地下室，推开小门，回到主堂。
主堂里空无一人——晚祷结束了，信徒们都走了。
他低着头，走向教堂正门。
门口的两个信徒还在。
女信徒看着他：“修好了？”
算盘先生推了推眼镜。“修好了。排水管老化，换了新的。十年内不会再堵。”
男信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算盘先生走出教堂。
红月的光照在他身上。
他没有回头。
他走过街道，走进对面的暗巷，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呼吸很急，膝盖在流血。
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陆渊发了一条消息。
两个字：“成了。”
三秒后，陆渊回复了一个字：“好。”
算盘先生把手机收起来，从怀里掏出玉壶。
玉壶里的微光在跳动，小女孩的虚影清晰可见。
“阿娣。”他低声说，“爹爹很快就来接你了。”
他把玉壶收回怀里，从暗巷里走出来，消失在红月下的街道中。
倒计时数字在墙上跳动：
71:58:44
两张规则引爆符都已贴上。
七十二小时后，一切都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