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58:44:19。
商行总部，账房。
算盘先生已经在这里坐了六个小时。
从凌晨到现在，他没有离开过这把椅子。椅子是木头的，民国款式，从他一百年前在杭州开店时就用到现在。椅子上的漆已经磨没了，木头被岁月和汗水浸成了暗红色。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账本，不是普通的账本，是冥行总资产的审计底稿。这本账本他写了一百年——从红月降临的那天开始，他就在算冥行的账。
每一笔资产、每一笔负债、每一笔应收账款，他都算过至少三遍。
今天是最后一遍。
他在算冥行的“人类气运应收账款”。
苏小夜从数据室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她的黑眼圈还是很深，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观测器剥离后，她的脑子不再被数据噪音折磨，可以专心做一件事了。
“算盘先生，需要帮忙吗？”她把冰美式放在桌上。
“帮老朽核一下这组数字。”算盘先生把账本推到她面前，“冥行的人类气运应收账款，账面价值四百亿冥符。老朽算出来的是二百四十亿。差了一百六十亿。”
苏小夜接过账本，眼睛扫过那些数字。过目不忘的能力让她在三秒内记住了整页的内容。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重新计算。
十秒后，她睁开眼睛。
“你算错了。”她说。
算盘先生的手停了一下。“哪里错了？”
“不是二百四十亿，是二百三十八亿。你多算了两亿。”
算盘先生重新拨了一遍算盘。珠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账房里格外清脆。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他的手指停了。
“确实是二百三十八亿。”他推了推眼镜，“老朽老了。”
“不老。”苏小夜说，“只是算了一百年，累了。”
算盘先生看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一百年。”他低声说，“老朽算了一百年，终于算清了冥行的底。”
他翻开账本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三行字：
冥行总资产（账面）：1000亿冥符
冥行总资产（实际）：600亿冥符
差额（虚假资产）：400亿冥符
其中，人类气运应收账款虚高160亿——那些人已经死了，但冥行的账上还挂着。
陆渊从门口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账本上的数字，沉默了几秒。
“冥行已经资不抵债了？”
“不是资不抵债。”算盘先生翻到另一页，“冥行的总负债是八百亿冥符。总资产实际只有六百亿。差额两百亿。”
“两百亿的窟窿。”陆渊说。
“对。”算盘先生推了推眼镜，“但如果加上人类气运应收账款的虚高部分，窟窿会更大。人类气运应收账款是冥行的核心资产，占了总资产的百分之四十。如果揭穿这四百亿是虚假的，冥行的总资产会从一千亿跌到六百亿。负债八百亿不变，净资产从正两百亿变成负两百亿。”
“所以冥行已经破产了。”苏小夜说。
“从财务上讲，是的。”算盘先生说，“但冥行不是普通的公司。它有规则层面的豁免权。冥行条约规定，冥行的资产以‘冥行系统记录为准’，不受外部审计约束。”
“所以就算我们知道冥行破产了，也没用？”苏小夜问。
“有用。”陆渊说，“因为第六卷，我们要把冥行从独资改成股份制。股份制重组需要审计报告。算盘先生的这本账本，就是审计报告。”
算盘先生把账本合上，用手抚平封面上皱起的皮面。
“东家。”他说，“老朽这本账本，写了一百年。每一笔账都算过至少三遍。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冥行的人类气运应收账款，有百分之四十是假的。那些人已经死了，但冥行的账上还挂着。如果揭穿，冥行将资不抵债。”
“留着。”陆渊说，“第六卷用。”
算盘先生推了推眼镜，罕见地露出了笑容。
“东家英明。”
他把账本锁进抽屉里，钥匙挂在腰带上。
这把钥匙他也挂了一百年。
陆渊看着他那双被算盘珠子磨得变形的手指。
“老算盘。”
“东家。”
“等第六卷结束，你不用再算账了。”
算盘先生的手指停了一下。
“老朽不算账，还能做什么？”
“陪阿娣。”
算盘先生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玉壶。玉壶里的微光在跳动，小女孩的虚影偶尔清晰一下。
“老朽不知道怎么做父亲。”他说，“阿娣走的时候才七岁。老朽只做了七年父亲。一百年了，老朽忘了怎么当爹了。”
“不用当。”陆渊说，“你是她爹。这就够了。”
算盘先生的眼眶红了。
黑色液体从眼角渗出来，滴在玉壶上。
玉壶里的微光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苏小夜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数据面板。
陆渊走出账房，轻轻关上门。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红月。红月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外城方向那片黑暗区域在扩大——苦修女教堂的诡物聚集数量还在增加。
林清寒从楼梯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算盘先生算完了？”他问。
“算完了。”陆渊说，“冥行已经破产了。”
林清寒的眉头皱了一下。“破产了？冥行破产了？”
“从财务上讲，是的。”陆渊说，“冥行的总资产有一千亿，但其中四百亿是假的。真正能变现的只有六百亿。负债八百亿，净资产负两百亿。”
林清寒沉默了几秒。
“那冥行怎么还没倒闭？”
“因为冥行不是公司。”陆渊说，“冥行是规则。规则不会倒闭，只会被改写。”
“第六卷，你要改写规则？”
“第六卷，我要把冥行从独资改成股份制。”陆渊说，“行长不再是唯一的老板。人类持股百分之五十一，四大部门持股百分之四十九。行长要么接受，要么被重组。”
“他会接受吗？”
“不会。”陆渊说，“所以我要让他不得不接受。”
林清寒看着陆渊。
“你疯了。”
“你说过了。”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陆渊说，“疯的人，往往比清醒的人走得远。”
林清寒没有反驳。
他站在陆渊身边，看着红月。外城方向那片黑暗区域又扩大了一圈。
“苦修女还在聚集诡物。”他说。
“让她聚。”陆渊说，“聚得越多，崩盘的时候死得越快。”
“如果她在崩盘前发动攻击呢？”
“那就让她来。”陆渊说，“商行有阴兵，有你，有殷红。够了。”
林清寒摸了摸手臂上那些还没消退的淤血斑点——五次雷法充能留下的痕迹。他的身体里还藏着五次核弹级雷法的能量，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够了。”他说。
倒计时数字在墙上跳动：
58:22:07
苏小夜从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
“陆总，苦修女教堂的热成像又更新了。”
“多少了？”
“四百只。”苏小夜把表格递给他，“诡物数量比昨天翻了一倍。苦修女在用信徒的灵魂喂养它们。每献祭一个信徒，就能召唤十到二十只低级诡物。”
“她还有多少信徒？”
“不到两百。”
“够她召唤两千只诡物。”林清寒说。
“她召唤不了那么多。”苏小夜摇头，“她的身体撑不住了。按现在的崩溃速度，最多还能撑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她的身体会彻底崩溃。”
“四十八小时。”陆渊重复了一遍，“正好是倒计时归零的时候。”
“对。”苏小夜说，“她会在死之前发动最后一次攻击。那时候，她的力量会达到巅峰，但身体会瞬间崩溃。她只有一次机会。”
“够了。”陆渊说，“一次就够了。”
殷红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陆渊身边。
“老板。”她说，“如果苦修女发动攻击，我去对付她。”
陆渊看着她。
殷红的金色丝线在红月的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层薄纱披在她身上。她的脸不再是死灰色，而是有了淡淡的血色——不是活人的血色，是怨气转化后的金色光泽。
“你是S级雏形。”陆渊说，“她是血肉之神的代言人。你们的战斗，会把半个商行拆了。”
“那就在外面打。”殷红说，“让她进不来。”
“她会进来。”陆渊说，“因为她恨我。不是恨你。”
殷红沉默了一下。
“那我在你身边。”
陆渊看着她。
“好。”
算盘先生从账房里走出来，怀里抱着玉壶。
“东家。”他说，“老朽算完了冥行的总账。现在，老朽想算算商行的账。”
“商行的账你每天都在算。”
“老朽算的不是冥符的账。”算盘先生推了推眼镜，“老朽算的是人的账。”
陆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商行有员工二百三十七人，其中人类一百一十二人，诡物一百二十五人。附属卡持卡人七千三百人，净气订阅客户两万六千人，阳光租赁客户一万五千人，梦境防火墙客户九千人。”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人，都指着商行活着。”
“我知道。”陆渊说。
“所以东家不能死。”
陆渊沉默了一秒。
“我不会死。”
算盘先生微微鞠躬，抱着玉壶走回了账房。
门关上了。
陆渊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老算盘。”他低声说，“你也不会死。”
没有人回答。
只有倒计时数字在墙上跳动：
57:4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