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的瞬间，赵天极正在金库深处的保险柜前。
他听到了声音。不是爆炸，是碎裂——规则层面的碎裂，像一面无限大的镜子从正中央被一拳打碎，裂纹以音速向四面八方蔓延。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刻进他的意识里，像有人用冰锥在他的脑浆里搅了一下。
他猛地转身。
黑色立方体炸了。
不是慢慢裂开，是瞬间迸发。红色的爆炸符号从立方体表面喷涌而出，像一朵盛开的血色花朵，花瓣是规则碎片，花蕊是暗红色的光芒。碎片四溅，刻满冥文的立方体表面出现了无数条裂缝，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出，照亮了整个金库。
赵天极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脸前。一块碎片击中他的左肩，刺穿西装，嵌进肌肉。他闷哼一声，没有叫出来——不是不疼，是疼到一定程度反而叫不出声。碎片是热的，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灼烧着他的肌肉组织。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白衬衫往下流，在袖口处滴在地上。
他看着黑色立方体炸裂后剩下的空洞，瞳孔猛地一缩。
“不……不！”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我的资产！我的全部！”
没有人回答。只有立方体的碎片在空中旋转、坠落，像一场暗红色的雪。
金库开始崩塌。不是建筑质量差，是规则崩溃导致的物理连锁反应。墙壁上的规则涂料一片片剥落，像死人的皮肤从骨架上脱落。涂料脱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的黑色砖石，砖石上刻着冥行的原始规则符文——那些符文在红月降临之前就存在了，比赵天极的p2p帝国古老得多。此刻，符文正在一条条熄灭，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天花板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灰尘和碎石从天而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一块混凝土碎块砸在赵天极脚边，离他的右脚只有五厘米。他的腿软了一下，但稳住了。
器官储备的玻璃罐一个个炸裂。不是被碎片砸碎的，是被规则波动震碎的。玻璃罐从内部爆裂，福尔马林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混着血和内脏的碎片，在地上流成一条暗红色的河。肾脏、肝脏、心脏、眼球——那些他从穷人身上收割来的“抵押物”，此刻像垃圾一样泡在化学液体里，在碎石和灰尘中滚动。
赵天极看着那摊液体，瞳孔再次收缩。
他看到了一个肾脏——他记得这颗肾脏。三个月前，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他的金库，签了合同，躺在手术台上。赵天极亲自监工，看着医生从那个男人的腰间切出这颗肾脏。男人醒来后问：“我的钱呢？”助理递给他一张卡，卡上有八万冥符。男人看着卡，又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侧，没有说话。赵天极转身走了。
现在，那颗肾脏泡在福尔马林里，和其他几百颗肾脏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不……”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我的……都是我的……”
头顶传来更大的轰鸣声。天花板上一块巨大的混凝土脱落，砸在金库的保险柜上。保险柜被砸扁了，里面的血玉碎片飞溅出来，像红色的雪花在空中飘散。每一颗血玉都代表着一个人的器官——一个肾脏五万，一个眼角膜三万，一颗心脏五十万。现在，它们变成了碎片，和福尔马林混在一起，一文不值。
赵天极终于动了。他转身，跑向出口。
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害怕了。不是害怕死，是害怕失去。他还有资产，还有机会，只要逃出去，他可以在别的城市重新开始。他跑得很快，左肩的伤口在流血，左臂脱臼了，垂在身侧像一根多余的骨头。但他用右臂撑着墙壁，踉踉跄跄地往前冲。
出口在望。
然后一块混凝土砸在他面前的路面上，碎石飞溅，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刹车不及，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血立刻涌出来。
他抬头看——出口的门已经被塌方的混凝土堵死了。只剩一条窄缝，勉强能挤过一个人，但那条窄缝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不……”他的声音变成了气声。
助理从废墟里爬出来。他的脸上全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右臂不自然地垂着——骨折了。他踉跄着走到赵天极身边，抓住他的手臂。
“赵总！快跑！金库要塌了！”
赵天极甩开他的手。“跑？跑哪去？”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绝望。
助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转头看向那条窄缝，开始往那里爬。碎石割破了他的手掌，福尔马林浸湿了他的裤腿，他不在乎。他只想活着。
赵天极没有跟上去。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还没完全脱落的墙壁，看着助理爬向那条窄缝。
助理爬到了窄缝前。他侧着身子，试图挤过去。上半身过去了，下半身还在外面。他用手扒着外面的碎石，用力一拉——
一块混凝土从天花板上脱落，砸在他身上。不是直接砸中，是砸在他头顶的墙壁上。墙壁碎了，碎块砸在他的后背上。他听到了自己脊椎断裂的声音——不是咔嚓一声，是一连串的脆响，像有人在掰一把干枯的树枝。他的下半身失去了知觉，双手还在扒碎石，但身体已经不动了。
他的嘴张开，想喊，但没有声音。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福尔马林里。
赵天极看着助理的尸体，没有表情。他认识这个助理。跟了他八年，从黑市的小摊位跟到地下金库。助理知道他所有的秘密——哪些器官是从活人身上取的，哪些合同是骗签的，哪些逾期者是故意不通知的。现在，那些秘密和助理一起，被埋在了废墟里。
头顶又有一块混凝土脱落。赵天极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跑不了了。出口被堵死了，窄缝也消失了。他唯一能去的地方，是金库更深处。
他站起来，走向金库的最深处。不是出口，是他的私人保险柜。
保险柜嵌在墙壁里，表面是冥行的特制合金，需要指纹、虹膜、信用分三重验证。他按下指纹。系统识别通过。他扫描虹膜。系统识别通过。他验证信用分。系统弹出红色提示：“信用分不足。当前信用分：580分。需要600分。”
赵天极的手停在半空中。信用分跌到六百分以下了。他的信用分曾经是七百五十分——全城前十，比陆渊还高。现在，五百八十分。比张狂高一点，但张狂在黑市的角落里被铁链锁着，嘴里重复着“复利要杀人的”。他的信用分还在跌，每跌一分，他就离张狂更近一步。
他砸了一下保险柜的门。合金门纹丝不动。他又砸了一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拳头上皮破了，血滴在合金门上，滑落，滴在地上。门没开。
赵天极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保险柜。
他的左肩还在流血，西装已经被血浸透。他的左臂脱臼了——不是被碎片砸的，是刚才砸门的时候用力过猛，肩膀从关节窝里滑了出来。骨头凸出来，在西装下形成一个尖锐的角度。他感觉不到疼，因为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
红月的光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上有血、有灰尘、有汗水，但没有泪。他哭不出来。
他想起了一年前。陆渊刚刚进入阳极城的时候，一个捡卡的穷小子，在镇诡司的编外名单上排最后一个。赵天极在金库里看过他的档案，笑了一声：“这种人也配活着？”一年后，他坐在自己的金库废墟里，信用分五百八，等着被诡物吃掉。
头顶又一块混凝土脱落。不是砸在他身上，是砸在金库中央那摊福尔马林里。液体溅起来，溅在他脸上。咸的，苦的，混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
他闭上眼睛。
“陆渊。”他低声说，“你会比我死得更惨。”
没有人回答。
只有金库崩塌的声音，和远处诡物从裂缝中钻出来的湿漉漉的爬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