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守卫从裂缝中完全钻了出来。
它的身体比赵天极记忆中的更大。在冥行的资产档案里，它被归类为“b+级诡物”，编号wm-0233，名称“血肉聚合体”。但赵天极从来不叫它的编号——他叫它“守卫”。十年前，他从冥行投资部买下这只诡物，用来守护金库的最深层。他付了整整五百万冥符，签了三年分期。
他以为他买了它。
实际上，他只是租了它。
冥行的地契背面写着：“产权仍归总行所有。”诡物也一样。他付的五百万人冥符不是买断价，是租赁费。他死了，诡物回归冥行。但在回归之前，它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吃掉他。
几十只眼睛全部盯着赵天极。那些眼睛来自不同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不同颜色、不同形状。它们被缝合在诡物的身体表面，每一个都还在转动，每一个都在看着不同的方向。
但现在，所有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赵天极。
诡物的身体由无数器官拼接而成。肾脏、肝脏、心脏、肺叶、眼球、手指、耳朵——密密麻麻地缝在一起，像一件由人体零件拼成的大衣。器官与器官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暗红色的血肉，血肉上刻着冥行的规则符文，符文在跳动，像活的一样。
赵天极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保险柜，浑身是血。他的右肩被刀捅穿，左大腿被剪刀刺出一个窟窿，右小腿被钢筋砸断。血从三处伤口同时涌出，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
右腿断了。
他想爬，但爬不动。
左臂脱臼。
他想喊，但喊不出。
喉咙里只有嘶哑的气声。
血肉守卫向他爬过来。不是走，是爬——它的下半身是一团由肠子缝合而成的触手，每一条触手都有手臂粗，在废墟中缓慢蠕动，发出湿漉漉的声音。
赵天极看着它。
他突然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在黑市的地下拍卖场第一次见到这只诡物。它被关在一个由规则符文封印的铁笼里，安静得像一具尸体。拍卖师说它是“b+级诡物，战斗力相当于一百个觉醒者”。
赵天极举牌了。
五百万冥符。三年分期。
他以为他买了一支军队。
实际上，他买了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血肉守卫爬到他面前。
第一条触手缠住了他的右腿。触手上的吸盘咬进他的皮肤，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吮吸他的血。赵天极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
第二条触手缠住了他的左臂。脱臼的手臂被触手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骨头从皮肤下凸出来，像一根折断的树枝。赵天极终于叫了出来——不是尖叫，是低沉的、野兽般的嘶吼。
第三条触手缠住了他的脖子。
触手收紧。
赵天极的呼吸被切断，脸从苍白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黑色。他的嘴张开，想吸气，但吸不到。眼球凸出，血管在眼白上爆裂，变成两团血红色的球。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最后清醒的几秒里，他看到了那些客户。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那把缺了口的菜刀。年轻女人抱着双臂，凹陷的眼眶对着他的方向。老人拄着钢筋，看着他被触手缠住。
没有人救他。
没有人想救他。
血肉守卫的嘴张开了——不是头部的嘴，是身体正中央裂开的一道垂直裂缝。裂缝里是无数颗牙齿，密密麻麻，排列得像鲨鱼的嘴。牙齿之间挂着暗红色的肉丝，散发着腐肉的恶臭。
触手把赵天极举起来，对准裂缝。
赵天极看着那道裂缝。
他想起了张狂。
张狂在黑市的角落里被铁链锁着，浑身贴满发光的催款单，嘴里重复着“复利要杀人的”。他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变成张狂。他有五百万的诡物，有三千平的私人金库，有全城前十的信用分。
现在，他的信用分是五百八十分。
比张狂高一点。
但张狂还活着。
他马上就要死了。
裂缝合拢。
牙齿刺穿他的身体。
血肉守卫的身体开始蠕动，像一条巨蛇在消化猎物。赵天极的腿还在外面，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中年男人看着那条腿，没有说话。
年轻女人转过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她看不见，但她记得来时的路。
老人扔掉钢筋，一瘸一拐地跟着人群离开。
金库里只剩下血肉守卫和那些已经没有人认领的器官碎片。
血肉守卫的身体停止了蠕动。
它的几十只眼睛一只接一只地闭上。
契约完成了。赵天极死了，它自由了。它化为黑烟，从裂缝中钻回去，回到冥行的资产库里，等待下一个主人。
金库安静了。
只有灰尘在红月的光里缓慢飘落。
远处，商行天台上。
陆渊站在那里，看着赵氏大厦的方向。
大厦正在冒烟，不是火灾的烟，是规则崩塌产生的灰色雾气。雾气和红月的光混在一起，把整栋大厦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阴影中。
算盘先生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玉壶，手里拨着算盘。
“赵天极。”算盘先生说，声音沙哑平静，“资产负债率百分之三百，逾期违约，最终清算。”
陆渊没有回头。
“死了？”
“死了。”算盘先生拨了一下算盘，“被自己的诡物分食。抵押物回收，资产清零，信用分归零。冥行的系统里已经没有他的名字了。”
苏小夜的声音从数据台传来。“赵天极的账户已注销。血肉p2p的资金池已崩盘。所有客户的债务自动清零——他们不欠赵天极了，但赵天极欠他们的器官，永远还不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清寒靠在窗边，看着赵氏大厦的方向。“他活该。”
殷红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陆渊身边。
“老板。”
“嗯。”
“你不同情他？”
陆渊沉默了一秒。
“不同情。”他说，“他收割了上千人的器官。那些人的腿、眼睛、肾脏，再也回不来了。他死一万次，都不够还。”
殷红看着他的侧脸。“那你为什么沉默？”
陆渊没有回答。
他看着赵氏大厦上方的灰色雾气，看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红月。
“我在想，如果我没有捡到那张信用卡，我会不会变成他。”
没有人回答。
倒计时数字在墙上跳动。
深渊崩盘的第二个小时。
赵天极死了。
苦修女还活着。
战争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