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们还在打。
拳头、火把、刀刃、碎玻璃。有人用脚踹，有人用膝盖顶，有人把点燃的蜡烛扔在她身上。蜡烛的火焰是黑色的，落在白袍上立刻烧出一个洞，洞的边缘卷曲发焦，散发出烧焦皮肉的气味。
苦修女倒在祭坛前，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碎的虫子。她的白袍已经被撕成了碎片，露出下面的皮肤——不，不是皮肤。皮肤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肌肉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牛肉。骨骼的轮廓透过肌肉清晰可见，肋骨、锁骨、肩胛骨，像一具裹着薄肉的骷髅。
她的脸朝下，贴在祭坛的石板上。石板上刻着血肉之神的图腾，图腾的凹槽里填满了干涸的血迹——不是今天的血，是过去三年里每一次献祭留下的痕迹。几百个信徒的血，凝固在石板上，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她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
但嘴唇的形状在重复同一个词——“血肉之神”。
中年女人蹲下来，抓住苦修女的头发，把她的脸从石板上提起来。苦修女的脸已经不像人了——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嘴唇干裂，露出下面的牙龈和牙齿。她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是纯黑色的，但黑色正在褪去，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扩散、变淡。
“你在说什么？”中年女人的声音嘶哑。
苦修女的嘴唇还在动。血肉之神。血肉之神。血肉之神。
中年女人松开手，苦修女的脸重新砸在石板上。牙齿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两颗门牙从嘴里飞出来，落在血泊中。
年轻男人走过来，手里举着一把镰刀。镰刀的刀刃上有缺口，但足够锋利。他用刀刃抵住苦修女的脖子，刀刃陷进干枯的肌肉里，黑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来。
“你再叫一次。”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发抖，“再叫一次血肉之神，我就割了你的喉咙。”
苦修女没有叫。
不是因为她怕了，是因为她已经叫不出来了。
血肉之神没有回应。
她叫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从她十三岁被选为神仆的那天起，她就在叫这个名字。她叫了三十四年。血肉之神回应了三十四年——赐给她力量、赐给她信徒、赐给她用不完的恐惧值。
现在，她不叫了。
不是放弃了。
是知道了。
血肉之神不会来了。
她躺在祭坛前，脸贴着石板，听着信徒们的咒骂和哭泣。她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火光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但她还在等。
等最后一件事。
中年女人站起来，举起一块从地上捡起来的混凝土碎块。碎块的边缘很锋利，像一把钝刀。她把碎块举过头顶，对准苦修女的脑袋。
“这是替我女儿还的。”她说。
碎块砸下来。
苦修女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这是替我女儿还的。”
又砸了一下。
“这是替我女儿还的。”
又砸了一下。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碎块上沾满了血和碎肉。
中年女人扔掉碎块，瘫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身体抽搐的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苦修女的血上，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年轻男人推开中年女人，举起镰刀。
“这是替我父母还的。”
镰刀砍下来。
苦修女的左臂从肩膀处被砍断，断臂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祭坛的脚下。手指还在抽搐，像一只被斩首的蛇。
“这是替我父母还的。”
第二刀。
右臂。
“这是替我父母还的。”
第三刀。
左腿。
“这是替我父母还的。”
第四刀。
右腿。
苦修女的身体变成了一个由躯干和头颅组成的肉块，躺在血泊中。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黑色已经褪尽了，变成了浑浊的灰色。嘴唇还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老人推开年轻男人，举起木棍。
“这是替我全家还的。”
木棍砸在苦修女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像枯枝被折断。
“这是替我全家还的。”
又砸了一下。
“这是替我全家还的。”
又砸了一下。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苦修女的胸口塌陷了，像被卡车压过的纸箱。肋骨从皮肤下刺出来，白色的骨茬上挂着暗红色的肉丝。
老人扔掉木棍，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其他人还在打。
没有人在乎苦修女还活不活着。
他们只是在发泄。
发泄三年来的恐惧、愤怒、绝望。
苦修女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死了。
是在等。
祭坛裂开了。
不是被信徒砸开的，是从内部裂开的。石板上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不是红月的光，是血肉之神的光。光和红月不同，红月是冷的，血肉之神的光是热的，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血。
信徒们停止了殴打。
他们后退了几步，看着祭坛上的裂缝。
裂缝在扩大。
从一条变成了两条，从两条变成了四条，从四条变成了无数条。石板碎裂成无数块，碎片四散飞溅，砸在教堂的墙壁上、长椅上、彩色玻璃窗上。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
不是人类的手。是血肉之神的手。巨手，比一个人还大，表面覆盖着鳞片和眼球。鳞片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块。眼球是纯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个教堂。
巨手伸向苦修女。
苦修女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那只手。
血肉之神来了。
但不是来救她的。
是来收账的。
巨手抓住了苦修女的身体。手指——六根，每一根都有手臂粗——扣住她的躯干，指甲陷进干枯的肌肉里。苦修女的身体在巨手中像一只被捏碎的鸡蛋，血从指缝间挤出来，滴在祭坛的废墟上。
“血肉之神……”苦修女的声音沙哑虚弱，像风中的残烛，“我是你的仆人……你不能……”
血肉之神没有回应。
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它的意志。
不是声音，是直接刻进意识里的信息。
“你已经没有恐惧值可以献祭了。你失去了价值。”
苦修女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
巨手收紧。
苦修女的身体碎裂了。不是被捏碎，是被规则层面地“删除”。她的躯干、头颅、内脏，全部化为黑烟，从巨手的指缝间飘散出来。黑烟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人形——不是她的身体，是她的灵魂。
黑烟人形在挣扎，在尖叫，但听不到声音。黑烟在一点点变淡，像被风吹散的雾。
巨手张开，抓住了那团黑烟。
黑烟人形在巨手中扭曲、变形、消散。
苦修女的灵魂被血肉之神吞噬了。
不是死亡，是彻底消失。没有灵魂，没有残影，没有任何痕迹。冥行的债务库里不会有她的名字，因为她的灵魂没有被清算，被吞噬了。连逾期者都不算。
巨手缩回裂缝。
裂缝合拢。
祭坛恢复了平静。
石板还是石板，图腾还是图腾。但苦修女不在了。她的血、她的肉、她的骨头、她的灵魂，全部消失了。
教堂里只剩下那些信徒。
他们站在废墟中，看着祭坛上那片空荡荡的石板。
没有人说话。
中年女人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张照片。照片上沾满了血和灰尘，但她没有擦。她把照片抱在怀里，转身走出教堂。
年轻男人扔掉镰刀，跟着她走了。
老人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离开。
其他人也跟着走了。
教堂空了。
只有红月的光从破碎的彩色玻璃窗里涌进来，照在空荡荡的长椅上、碎裂的石板上、干涸的血迹上。
远处，商行天台上。
陆渊站在那里，看着苦修女教堂的方向。教堂正在冒烟——不是火灾的烟，是灵魂消散后残留的灰色雾气。雾气和红月的光混在一起，把教堂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阴影中。
算盘先生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玉壶。
“苦修女。”他说，“被血肉之神吞噬。灵魂清零，账户注销。”
陆渊没有回头。
“死了？”
“死了。”算盘先生拨了一下算盘，“比赵天极死得干净。赵天极至少还有尸体。她什么都没留下。”
苏小夜的声音从数据台传来。“苦修女的账户已注销。信仰众筹资金池已崩盘。所有信徒的债务自动清零——但他们献出去的灵魂，永远回不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清寒靠在窗边，看着苦修女教堂的方向。“她活该。”
殷红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陆渊身边。
“老板。”
“嗯。”
“你在想什么？”
陆渊沉默了一下。
“在想她说的那句话——‘红月之后，只有债务’。”
殷红看着他。“你不信？”
“不信。”陆渊说，“红月之后，不只有债务。还有希望。”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倒计时数字。
深渊崩盘的第三个小时。
赵天极死了。
苦修女死了。
战争还没有结束。
清算部还在。
行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