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长声音消失后的第三分钟。
商行总部，陆渊的办公室。
门关着。陆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算盘先生那本账本的复印件——冥行总资产一千亿，实际六百亿，窟窿四百亿。他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敲了两下，然后合上账本，推到一边。
敲门声响起。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虚空里。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敲在规则的频率上，像有人在用指甲弹一面绷得太紧的鼓。
“进来。”陆渊说。
办公室的墙壁裂开了。
不是物理的裂开——墙面没有裂缝，涂料没有剥落。是空间的裂开。一道垂直的缝隙出现在办公桌正对面的墙壁中央，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和红月的颜色一样，但更深、更浓，像凝固的血。
光从缝隙里涌出来，在办公桌前方的地面上凝聚成一个轮廓。不是实体，是投影。由无数账单、借条、合同组成的人形轮廓，脸是空白的。
行长的投影。
陆渊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投影。
“你不敲门。”他说。
投影的脸是空白的，但陆渊感觉到了某种类似于“笑”的东西。不是表情，是规则的波动。行长的投影在笑，不需要嘴角上扬，因为他没有嘴角。
“门是你的。”行长的声音和刚才穿透虚空的完全不同。刚才的声音是宣告，是震慑，是规则层面的压制。现在的声音是对话——低沉、平静、像两个人在茶馆里聊天。
陆渊没有接话。
行长投影的“身体”由无数文件组成。账单在最外层，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纸面上流动；借条在中间一层，每一张上都签着不同的名字；合同在最里层，纸张已经发黄发脆，像埋在地下一百年的文物。所有文件都在缓慢飘动，像被风吹动的书页。
“你做空了我的银行。”行长说。
停顿了一秒。
“你做了我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陆渊看着他。“做了。”
“你知道上一次做空我银行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知道。”陆渊说，“维多利亚。没有脸，在清算部做催收员，等了一百年。”
行长投影的白纸上浮现出一道弧线——这次是确凿无疑的笑了。“你不怕变成她？”
“怕。”陆渊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行长投影沉默了。
不是冷场，是观察。他的投影在扫描陆渊——不是用眼睛扫描，是用规则扫描。陆渊身上每一笔债务、每一份契约、每一次刷卡，都在行长的意识里转化为数据流。他在看陆渊的“底牌”。
“你的信用分还压在cdS上？”行长问。
“八百五十分。”陆渊说，“冻结中。”
“你就不怕还不上？”
“怕。”陆渊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行长投影的弧线没有变化。“你的账单已经不小了。加上利息，很快会超过商行的总资产。”
“我知道。”陆渊说，“所以我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债转股。”
行长投影的弧线消失了。不是愤怒，是认真了。
“你要把冥行改成股份制。”
“对。”陆渊说，“人类持股百分之五十一，冥行原有部门持股百分之四十九。行长不再是独资老板，受人类董事会制衡。”
“你以为你能做到？”
“我一个人做不到。”陆渊说，“加上全人类的气运，够了。”
行长投影的身体停止了飘动。所有文件在同一瞬间静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知道全人类的气运意味着什么？”
“知道。”陆渊说，“意味着每一个人的希望。不是恐惧值，不是冥符，不是器官抵押。是人想活下去、想活得更好的那点念想。”
“那点念想，不够。”
“够。”陆渊说，“因为你忘了，你也是人类。第一任持卡人。暗柜期的第一任持卡人。”
行长投影的白纸上浮现出一行字——不是弧线，是文字。冥文，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你查过我的底细。”
“查过。”陆渊说，“苏小夜的数据回流里有你的档案。不全，但够我拼出轮廓。你是第一个向冥行借钱的人。你借的不是冥符，是规则。你把冥行的规则刻进了人类的文明里，然后用红月来收债。”
行长投影没有回答。
“但你收不回去了。”陆渊站起来，走到窗前，“人类的科技已经失效了，但人类的希望还在。科技可以借，希望借不走。”
行长投影的“身体”重新开始飘动。文件一张张翻页，数字在纸面上流动。
陆渊转过身，看着行长。
“所以你要杀我？”他问。
行长投影的白纸上浮现出一道弧线——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我要见你。来深渊，我等你。”
“你派维多利亚送请柬，你在深渊华尔街留投影，你在投资部破产的时候发声。你在等我主动说‘我去’。”陆渊说。
行长投影的嘴角——如果那可以叫嘴角——又浮现出了弧线。
“你会来的。”
“会。”
“什么时候？”
“现在。”
行长投影的弧线停了一下。“你不做准备？不带人？不安排后事？”
陆渊转过身，看着他。
“后事安排好了。分期转给了殷红，商行交给林清寒，账本留给算盘先生。我做空你的银行之前，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现在，只是去兑现赢的可能。”
行长投影沉默了。
三秒后，墙壁上的裂缝扩大了。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办公室里铺成一条光路。光路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实体门，是规则门。门的表面刻着冥文，翻译过来是“深渊王座”。
“苏小夜，打开传送门。”陆渊说。
苏小夜的声音从数据台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你确定？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陆渊说，“但我要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数据室里，苏小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泪光。林清寒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殷红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数据室门口，看着陆渊办公室的方向。
“让他去。”殷红说，“他决定了的事，拦不住。”
苏小夜咬着牙，敲下了回车键。
传送门在办公室中央打开。金色的光芒和行长的暗红色光路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合。两种光互不融合，也不排斥，只是并行。
陆渊站在传送门前，看着那扇由金光和暗红光交织而成的门。
殷红的声音从数据室传来：“老板。”
陆渊没有回头。
“我跟你去。”
“不行。”陆渊说，“你留在商行。如果我回不来，帮我还分期。”
殷红沉默了两秒。
“你不会回不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没还完我的分期。”
陆渊笑了。
“等我。”
他没有走进传送门。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片光。行长的投影已经消散，墙壁上的裂缝已经合拢。办公室里只剩下他、那扇传送门、和桌上那本摊开的账本。
殷红站在数据室门口，金色丝线在指尖缠绕。
苏小夜盯着屏幕，手指按在键盘上。
林清寒站在窗前，手臂上的雷法烙印微微发亮。
算盘先生抱着玉壶，站在账房门口。
所有人都在等。
等陆渊迈出那一步。
但这一步，要留到深渊王座前再迈。
陆渊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桌，坐下来。
“等我处理完最后一件事。”他说。
没有人问他是什么事。
墙上的倒计时数字还在跳动。
清算部冻结倒计时：03:44:11。
深渊崩盘的正计时：03:22:33。
传送门在办公室中央静静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