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看着行长。行长的空白脸在数据流的光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如果可以用来形容一张从来没有颜色的脸。
你说你忘了自己是人类。陆渊说，那你记不记得，你借给人类的东西，不只是规则？
行长体内的文件翻页声停了。
科技。陆渊说，电灯、核能、互联网。不只是概念，是实物。不只是规则，是力量。你把冥行的科技代码泄漏给人类，让人类以为是自己发明的。然后红月那天，你关掉了开关。
行长没有回答。但他的脚下——不，是整个深渊王座的地面——开始震动。数据流的流动速度加快了，代码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陆渊和行长之间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立体投影。不是人的投影，是时间的投影。一条从工业革命延伸到红月之日的长轴。
陆渊看着那条长轴。
行长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对话的低沉，而是宣告——像老师在课堂上讲课，像法官在法庭上宣判，像冥行条约的条款在屏幕上滚动。
你以为人类的科技是智慧的结晶？他说，
行长的身体开始翻页——那些账单、借条、合同在数据流中重新组合，变成一个巨大的立体投影。投影从陆渊的脚下展开。
1879年。新泽西州，门洛帕克实验室。
陆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正站在一间木制实验室的地板上。空气里有煤油和钨丝烧灼的气味。一个蓄着胡须的男人站在工作台前——爱迪生。他正在把一根碳化棉线装进玻璃泡里。
爱迪生的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那个人没有脸。他的脖子上是一张条形码。
这张图纸，无面人的声音从条形码里传来，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你拿去看。电灯的原理，我已经写好了。你只需要把它做出来，然后告诉全世界——这是我发明的
爱迪生转过身，看着那张图纸。他的瞳孔在放大。贪婪，敬畏，恐惧。
这是什么？
贷款。无面人伸出手，手掌上浮现一张信用卡——和陆渊的骨白卡一模一样的款式，你的姓氏会成为历史书上的名字。对价是：全人类电费收入的百分之三，持续一百二十年。
爱迪生看着那张卡。他的手在发抖。三秒后，他接过去了。
画面突然切换。
1942年。芝加哥大学球场地下室。
恩里科·费米站在核反应堆前。他的汗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核燃料棒旁边的地板上。他的身后，站着同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条形码一样，但号码变了。
核裂变的链式反应公式。无面人把一张纸放在操作台上，拿走它。告诉人类这是你发现的。
费米的手在发抖。代价是什么？
全人类电力消耗的百分之五，持续八十年。
费米看着那张纸。他拿走了。
画面再次切换。
1983年。ARpANEt的核心机房。
蒂姆·伯纳斯-李正在写一份备忘录。无面人站在他身后，把一张写满代码的纸放在桌上。
tcp/Ip协议。这是互联网的底层架构。无面人说，拿走。告诉人类这是你发明的。
伯纳斯-李看着那张纸。代价？
全人类数据流量的百分之七，持续五十年。
伯纳斯-李沉默了十秒。然后他伸出手。
投影在陆渊面前碎裂。
他回到了深渊王座。脚下是数据流，头顶是红月。行长站在他面前，空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但陆渊能感觉到——他在笑。
每一页历史，行长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都是我写的。每一个你以为的人类伟大发明，都是我递出去的信用卡账单。
陆渊的拳头攥紧了。
现在账单到期了，行长说，你来替他们还。
陆渊抬起头，看着那张空白的脸。他不记得陆瑶的脸了。但他记得一件事——他欠她的十三通电话，永远打不通了。如果人类的科技全部是贷款，那人类欠冥行的每一分钱，都会变成下一轮收割的利息。
我不替他们还。陆渊说，我替他们买断。
行长的空白脸上浮现出一道裂痕——是笑。用什么买？
用你那张黑卡。陆渊说，你给我的陷阱。我会把它变成你的棺材。
行长空白脸上的裂痕加深了。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我也比你想象的危险。
行长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开始翻页，翻得更快、更乱。深渊王座的数据流重新开始流动，从行长流向陆渊，又从陆渊流向行长。两个方向的力量在碰撞，在对抗，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陆渊感觉到了那种力量。不是信用卡的额度，不是冥行的规则——是他自己的。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正在和他的意识共鸣。暗金色的纹理在他的掌心一闪而过，像一道被点燃的引信。
行长看着那道暗金色的光。内化。他说，你走到这一步了。
走到哪一步？
走到我一百年前走过的路。行长说，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走不走得完，是你的事。
陆渊沉默了一秒。你会看着我走？
我会看着你。行长说，等你坐到那张椅子上。
陆渊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向深渊王座的出口。不是传送门，是他自己打开的通道——用意念，不需要刷卡。通道在数据流中裂开一道暗金色的缝，缝里透出商行天台上红月的颜色。
第六卷，陆渊的声音从通道里传回来，我会坐到你那张椅子上。但不是我一个人坐。是全人类一起坐。
通道合拢。
深渊王座里只剩下行长一个人。他坐在那把由逾期记录堆砌而成的椅子上，体内文件缓慢翻页，脚下数据流无声滚动。
全人类。行长低声说，空白脸上什么都没有，一百年前，维多利亚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掌心里是一张尚未填写的借据，借据的抬头写着一个名字——陆渊。名字下面，是空白的签名栏。
你会签的。行长说，因为你已经走在路上了。
没有人回答。
深渊王座的数据流在永远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