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夜夺来的那五分钟窗口，在倒计时跳到最后十秒的时候，结束了。
“嘟——”
一声只有执事能听见的、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每一个无面头颅里响起。
僵住的执事们，像被人重新接上了电源。
他们脖颈上的条形码重新亮起，扫码枪的红光再次蓄能。可这一次，没有调度中枢指挥，没有前线补位，没有后方弹药配送。他们只是一排排站在原地，茫然地举着枪，不知道该扫谁，不知道该往哪儿补。
而阴兵已经在那五分钟里，把前线咬穿了。
绕后那支偏师端掉了调度中枢，前门那一半阴兵趁势反推。殷红的金色丝线漫天卷动，林清寒的雷霆一道接一道，把残存的执事方阵打得节节败退。
虚空裂缝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极冷的钟鸣。
当——
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砸在每一个执事的魂魄上。
为首的执事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望向裂缝深处。那条他看不见、却听得懂的指令，正在他的条形码脖颈里一行行刷过。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缓缓垂下了扫码枪。
“撤。”
一个字。
“清算部全体——”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撤离阳极城。”
“撤？”旁边一个执事失声，“中枢刚被端，前线损失过半，我们还没输——”
“这是高层的命令。”为首执事打断他，条形码脖颈扭过来，猩红的光死死盯着那名多嘴的执事，“执行。”
那名执事噤声。
下一秒，残存的执事们像退潮的黑水，齐刷刷向后撤。他们不再举枪，不再瞄准，而是把扫码枪往怀里一收，整个身躯开始冒黑烟。一具、两具、十具、百具……整条街道上的执事像被人从根上抽走了骨头，一个个化作浓黑的烟，顺着虚空裂缝倒灌回去。
殷红想追。
“别追。”陆渊抬手按住她。
“他们跑了！”殷红急道，“现在追上去，能把剩下的一口吃掉！”
“追不上。”陆渊望着那一道道倒灌回去的黑烟，声音很沉，“他们这是化整为零回巢。咱们的阴兵也是魂魄构造体，离了中城这片地界，追进虚空裂缝里，就是送菜。”
黑烟散尽。
虚空裂缝缓缓收拢，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整条街道，一下子空了。
安静得可怕。那种刚才还被厮杀声填满的安静，比厮杀本身更让人心里发空。风卷着一张催款单据，打着旋贴在陆渊脚边。单据上印着一张他不认识的脸，是个年轻男人，眉头还皱着，右下角那串红色欠款金额，刺得人眼睛疼。
下一秒，满地狼藉之上，最先响起的不是欢呼。
是哀嚎。
石阶下面，那些扒了半天铁栏杆的幸存者，这时候才敢出声。有人腿上被扫偏的红光燎掉了一块皮，抱着腿在地上打滚，血顺着裤腿往下滴；有人刚才躲在废墟后面，亲眼看见隔壁摊主被扫成一张催款单据，正捂着嘴干呕，吐得一塌糊涂；有人的孩子在混乱里被踩丢了，正一边喊名字一边在碎砖堆里疯了一样地翻，手被碎玻璃划得全是血口子也不觉得疼。
卖阴茶的那个拐角，张阿婆祖孙俩的尸体还躺在原地，没人敢收。老人的手还维持着牵孩子的姿势，孩子脸上还凝着刚才惊愕的表情。一个认识他们的老木匠蹲在旁边，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布，颤巍巍地想把祖孙俩的眼睛合上，合了两次都没合上。
“阿婆……”老木匠声音哽咽，“你走了，这阴茶摊，以后谁来支啊。”
一个半大孩子从废墟里钻出来，脸上全是黑灰，怀里死死抱着半块干硬的窝头。他刚才躲在阴沟里，亲眼看见一队阴兵从他头顶冲过去，又亲眼看见一队执事从他身边扫过去。他吓得连哭都忘了，这时候腿一软，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哭声尖细，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心上。
两个商会的伙计抬着门板跑过来，门板上躺着一个被流弹扫中的中年汉子。那汉子胸口一个焦黑的洞，进气多出气少。他老婆跟在门板旁边跑，一边跑一边喊他名字，喊到第三声，那汉子手一垂，不动了。他老婆腿一软，跪在碎砖堆里，半天没哭出声。
“结束了？”
“冥行走了？”
“我们……活下来了？”
幸存者们从废墟里、从楼道里、从铁皮柜子后面，一点点探出头。有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有人抱着刚找回来的孩子，泪如雨下；有人对着商行大门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那个还站在台阶上的背影，连连磕头。
陆渊看着那些磕头的人，眉头却一点都没松。
他知道，这些人磕完头，回过神来，马上就要面对那个更要命的消息。
可陆渊没跪。
他站在半空，望着那道已经合拢的虚空裂缝，眉头一点都没松。
因为他知道，撤退不等于结束。
果然。
就在最后一缕黑烟散尽的瞬间，虚空裂缝最深处，一道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顺着规则波动，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阳极城。
“陆渊。”
那声音不像为首执事，更像从更高、更远、更深处传来的。
“本次清算，系试探性进攻。”
“72 小时之后，清算部全军，卷土重来。”
“届时，不再有窗口，不再有侧翼，不再有五分钟。”
“准备好你的命格。”
声音散尽。
整条街道，死一般地静。
刚才还在欢呼的幸存者，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刚才还在抱头痛哭的妇人，哭声卡在喉咙里。那个半大孩子忘了哭，张着嘴望着天。那个刚给丈夫合上眼的女人，从地上缓缓抬起头，眼里刚聚起的那点活下去的光，又一点一点灭了下去。
72 小时。
三天。
他们以为赢了，结果只是被人从门口打退了一步。
有人腿一软，又坐回了碎砖堆上。有人开始骂，骂完冥行，骂陆渊，骂到一半自己先哭了。更多的人沉默着，那种沉默比哭更让人心里发紧——他们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被人按着头，塞回了那扇门口。
危机没有解除。
只是被暂缓了。
陆渊缓缓落到台阶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因果锁链留下的青痕又深了几分。刚才那一仗，他命格上的寿元又被削掉一截，鬓角的白发比开战前多了一片。
殷红落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道合拢的裂缝，声音很轻。
“老板，咱们……赢了吗？”
陆渊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在废墟里互相搀扶的幸存者，看着那个抱着窝头坐在地上发呆的半大孩子，看着张阿婆祖孙俩还保持着牵手姿势的尸体。
“没输。”他终于开口，“但也没赢。”
他抬起头，望向天穹。
红月还在。
72 小时反攻倒计时，正式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