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寒在镇诡司的院子里集合队伍。
院子不大，青砖地，四面墙。红月的光从院墙头上斜斜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百多个人站在院子中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是阳极城残存的觉醒者——有的是镇诡司的旧人，有的是中城的散修，有的是外城熬过来的野路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灰扑扑的，眼睛却亮。
林清寒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底下的人。
他认识其中大半。那个缺了根手指的老周，是外城拆诡物拆了十几年的老手；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叫小鹿，雷法觉醒者，半年前才刚过c级；还有那个蹲在最后排、一直抠指甲的年轻人，他叫小陈，三天前刚在授权广场上排了队，把他爹娘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气运献了出来。
队伍里还有几张生面孔。一个背着一柄断刀的独臂汉子，胳膊上刺着外城某个匪帮的图腾；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瘦子，据说是个符箓师，平时靠画平安符换净气；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不对，那不是她的孩子，是她邻居的，邻居上个月死在了诡域里，她就把孩子接过来自己养了。
“我把你们叫过来，只说一件事。”
林清寒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窃窃私语。
“明天一早，传送门开启。我们要进深渊。”
底下安静了一瞬。
“深渊华尔街。”林清寒说，“你们应该听过这个名字。活体K线，灵魂算盘河，无面扫码兽，骨肉纳斯达克。那地方不是诡域，诡域跟它比起来，像小孩子过家家。”
“那地方是冥行的老巢。是所有债务、所有抵押物、所有亡魂最终被挂账计息的地方。”
他顿了顿。
“这一趟，九死一生。”
院子里没人说话。风卷着院角的破旗子啪啪响。
有人开始小声交换眼神。那个戴眼镜的符箓师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独臂汉子把断刀从左肩换到右肩，刀身刮过他背上的图腾，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我把话说在前头。”林清寒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深渊里没有后援，没有退路，通道只开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之内我们不出来，就永远出不来了。不是受伤，不是被俘——是魂飞魄散。”
“现在退出的，现在就可以走。”
“走出去这扇门，我林清寒不记恨，不追责，不另眼相看。愿意留下来的，是拿自己的命，给全人类换一条活路。”
他说完，站回台阶上，等着。
院子里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老周往前迈了一步。这个缺了根手指的老头把手里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拆诡刀往地上一杵，闷响一声。
“我老婆子死在去年冬天的净气断供里。”他声音沙哑，“我一个光棍，活够本了。”
扎马尾的小鹿第二个站出来。她把马尾一甩，脸颊上还带着一道浅浅的疤。
“我哥是被清算部扫码枪扫走的。”她说，“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他变成了一张催款单据。”
第三个，是那个独臂汉子。他把断刀往肩上一扛，瓮声瓮气地说：“老子这条命是陆老板从诡域里捞回来的。还给他，不亏。”
第四个，是戴眼镜的符箓师。他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默默往前走了一步。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侦察兵站了出来。一个脖子上挂着亡夫照片的中年女人站了出来。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小觉醒者被他爹推了出来，他爹红着眼圈说“我儿子有天赋，他不去谁去”。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觉得十二岁太小了，可那孩子自己把胸脯一挺，说“我能打”。
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把孩子递给旁边一个大娘，整了整身上的符箓袋，也站了出来。大娘急得拉她袖子，她摇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大娘就松了手，红着眼圈把孩子搂紧了。
那个蹲在最后排抠指甲的小陈，最后一个站了出来。他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手还在抖。可他还是站了出来，站在人群最边上，把腰杆挺得笔直。
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走。
林清寒看着他们。
他当了半辈子特勤，见过太多人在诡域门口尿裤子，太多人拿到任务单就脸色发白。他以为今天至少会走掉三分之一。
可一个都没走。
“好。”
他喉咙动了一下，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队伍面前。
“那我们立个约。”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下，举在半空。
老周第一个把手叠了上去。然后是小鹿，然后是独臂汉子，然后是戴眼镜的符箓师，然后是一个接一个。一百多只手，叠成一座小山。有粗糙的、有细嫩的、有缺了手指的、有缠着绷带的——全叠在一块儿。
“深渊里，”林清寒说，“不丢下任何一个人。”
“不丢下任何一个人。”一百多个人齐声重复。
“能拉一把的，绝不松手。”
“绝不松手。”
“出得来，一起喝酒。出不来——”
他顿了顿。
“出不来，也一起走。”
“一起走。”
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来。红月的光照在那堆叠在一起的手上，每只手都在微微发抖，可没有一只缩回去。
誓言落定，众人散开，各自回去整装。
有人回去磨刀，有人回去把备用的符箓一张张叠好塞进布袋，有人蹲在墙根给家里写遗书——写完了又撕掉，说写了也没人看，不如多带两张雷符。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把孩子托付给大娘的时候，往大娘手里塞了一包她攒了半年的净气券，说孩子要是醒了，就给他喝口热的。
院子里很快空了。林清寒一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地狼藉的刀弓符纸，还有靠在墙根的一捆捆备用雷符。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掌心摸到手臂上那一排旧烙印——绝当烙印，密密麻麻爬了整条小臂，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明天，他就要带着这群人，走进那扇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倒计时还在跳。
【04:12:33】
所有人整装完毕。
只等传送门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