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气运落下来的时候,整座纸山都在发光。
不是行长那种黑色的、墨一样的光。
是暖的。
像人间清晨第一缕照进废墟的阳光。
苏小夜在人间,手指最后一次落下。
“后门程序——启动。”
“股权架构——生成。”
“冥行总行,股份制重组——生效。”
“嗡————!!”
整片虚空,响起一声极轻、却极远的钟鸣。
那是规则层面,旧秩序被改写的声音。
展开在虚空中的账本,“哗啦啦”自动翻过新的一页。这一页上,不再是密密麻麻的假账和死人名。这一页上,是一张干干净净的、崭新的股权架构图。
人类方,百分之五十一。
存续部门方,百分之四十九。
“董事会席位。”苏小夜的声音,顺着金色数据流,一字一句念出来,“人类银行第一届董事会,共五席。”
“第一席——”
光屏上,林清寒的名字浮起。
“林清寒。分管,安全事务。”
林清寒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掌心那道还在跳的雷光,缓缓按了下去。
“我?”
“你。”陆渊说,“这一路,你挡在最前面。以后人间的安全,还是你挡。”
“第二席——”
光屏上,苏小夜自己的名字浮起。
“苏小夜。分管,系统架构。”
“冥行这套底层系统,是你一个字节一个字节摸透的。以后新系统,你来写。”
苏小夜在人间,重重点头。
“第三席——”
算盘先生的名字,浮起。
“算盘先生。审计长。”
老会计浑身一震。他抱着账本,浑浊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东家……小的……小的就是个算账的……”
“账,永远要有人算。”陆渊说,“以后这家银行,每一笔收支、每一笔放贷、每一笔利息,都要过你的算盘。你点头,才算数。你不点头,谁说了都不算。”
“第四席——”
秦九歌的名字,浮起。
“秦九歌。分管,人间监督。”
遥远的通讯那头,秦九歌顿了一下。“我?我一个搞通讯的……”
“你不在深渊里。”陆渊说,“你在人间。你看得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人心。以后这家银行,会不会又变成第二个冥行,你帮我们盯着。我们五个人里,只要你投反对票,任何决议,都要重新议。”
秦九歌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又开口,声音有点哑:“陆渊,我多嘴问一句。”
“问。”
“这家银行,”秦九歌说,“以后放贷,还会像冥行那样吗?还会有老百姓,还不起,被抽走灵魂吗?”
陆渊想了想。
“会有人还不起。”他说,“这是实话。只要是人开的银行,就一定会有坏账。”
“但不会再有,因为还不起,就把人抹成一张纸。”
“这是我答应你的。”
秦九歌在那头,长长出了一口气。
“好。”
“第五席——”
陆渊的名字,浮起。
“陆渊。cEo。”
“但——”苏小夜的声音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根据重组方案附则第三条:cEo不拥有任何独断专行的权限。重大事项,必须董事会五人投票,半数以上通过。cEo一票,权重与其他董事完全相等。”
“重复一遍。”
“陆渊,没有独断权。”
殷红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此刻她忽然开口:“那我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个穿着破得不成样子的红嫁衣的女人,抬手理了理鬓边那朵早就褪色的纸花。她眼神很静。
“我不是董事会。”她说,“我也不要席位。”
“我就问一句。以后这家银行,还会不会再把一个活人,登记成‘抵押物’?”
陆渊看着她。
“不会。”他说,“殷红,从今天起,这个词,从条例里删了。”
“活人不是抵押物。死人也不是。”
“算盘先生。”他转头,“这条,写进章程第一条。”
算盘先生手抖着,从怀里摸出毛笔,就在那页崭新的股权架构图旁边,一笔一划写下:
“活人非人之物。不得抵押。”
写完,他吹了吹墨。
老会计的眼泪,“吧嗒”一声,落在账面上。
整片虚空,安静了一瞬。
那些亡魂们,那些阴兵们,那些残存的觉醒者们——他们看着那张股权架构图,看着上面五个平等的名字。
他们不懂什么叫股权。
不懂什么叫董事会。
可他们懂一件事:
这一次,坐在最高处的那个人,说了不算。
要五个人点头,才算。
那个老亡魂——从算盘河里爬出来的老汉——愣愣地看着那张股权架构图。他活了一辈子,死了几十年,从来没听过什么叫“投票”。
“后生。”他扯了扯陆渊的袖子,“那……那我们这些老鬼,有没有票?”
陆渊想了想。
“没有。”他说。
老亡魂脸上露出一点失望。
“但是,”陆渊话锋一转,“以后这家银行,要是再敢拿死人挂账,你们这些老鬼,第一个可以闹。闹到董事会,闹到我面前。”
“我保证,”他说,“你们的话,有人听。”
老亡魂愣了半天,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有人听。”
——
“不————!!”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纸山顶上炸开。
行长那具正在开裂的躯体,剧烈地扭曲起来。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自己压在这具躯体里的、那五千年收割来的东西——那些被他揉成借条的灵魂、那些被他抹掉的脸、那些被他吸干的气运——正在一个一个,醒过来。
“你们……你们这些坏账……”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古老的、平静的声音。是一种被踩住尾巴的、野兽一样的嘶叫。
“我养了你们五千年!我压了你们五千年!你们凭什么——凭什么听他的!!”
纸山的裂缝里。
黑色的墨,疯狂往外渗。
墨里,伸出一只手。
又一只手。
千百只、千万只手,从每一张借条的墨字里、从每一层契约的缝隙里,疯狂地伸出来。那是被他收割、被他压成纸、被他吃进身体里的——千万个亡魂。
“还我脸——!!”
“还我命——!!”
“你这老怪物——还我们的债——!!”
千万个声音,在行长的躯体内部,疯狂嘶吼。
维多利亚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她空白的头颅上,那枚笑的符号,慢慢敛去。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里,一百年前被剃掉脸的地方。
“听见了吗?”她轻声说,像是在对纸山里那些亡魂说,又像是在对一百年前的自己说,“你们的账,今天,有人认了。”
“不再是,只有我一个人,替你们收着了。”
风,吹过她空荡荡的袖口。
旧时代行长的躯体。
正在不断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