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殿外,晨光如瀑,傾瀉在赤晶山上。
那一輪朝陽已完全躍出地平線,將整座山寺鍍上一層溫暖的金紅。
山上那焚毀的殿宇廢墟在這光中不再顯得淒涼,反而像是涅盤前的陣痛,正等待著浴火重生的一刻。
而上尊寶殿前的廣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尋路軍幸存的四十余名弟子,筆直地列隊而立。他們的傷勢已然痊愈,精神抖擻,目光灼灼。
經過前日那場血戰,這些年輕人身上多了一股說不清的氣質——那就是,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人,
才會有的沉穩與鋒銳。
而後山醒悟倒戈的百余名赤晶寺僧眾,站在尋路軍弟子身側。
他們曾是叛軍,卻在關鍵時刻幡然醒悟,臨陣倒戈。前日戰後,他們之中有不少人重傷垂危,此刻,
卻已完好如初,面色紅潤。
他們的眼神復雜,有劫後余生的慶幸,有對昨日的羞愧,更有對未來的迷茫,但是他們卻站在這里,
挺直脊梁,等待著。
廣場最邊緣,三百八十六名死忠叛僧被鐵鏈鎖成一排。
呂得水負手立于他們身側,一言不發,周身氣息沉凝如山。那些叛僧有的面帶桀驁,有的嘴角噙著,
冷笑,有的甚至昂著頭,用挑釁的目光掃視著廣場上的人群。顯然,還不知道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
而在廣場的正中央,築心方丈盤膝而坐。
他身前的木案上,擺著那卷赤晶寺戒律金冊——千年傳承,字字珠璣。旁邊是一方嶄新的方丈印信,
白玉獅子紐,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舊的印信已被柱林帶走,隨那叛徒一同葬身荒漠,這是連夜趕制的新印。
而此刻,只見築心閉目捻珠,嘴唇微動,誦著《三渡真經》。而他似是在等,等殿內那個人的出現!
殿內。
趙天一收起名冊。而後深吸一口氣。便轉身,向殿外走去。而走到殿門口,卻忽然停下︰“築龍方丈。”
“在。”築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待會兒的場面……”趙天一沒有回頭,“可能有點……震撼。你可得有個心理準備。”
築龍沉默片刻。“盟主放心。”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老衲,修行數百年,自問也見過世間諸多神奇。
但今日——”他頓了頓︰“老衲準備好了。”
趙天一嘴角微微揚起。
他沒有再說什麼。
他邁步,跨出殿門。那一刻,晨光照在他身上。
只見,一襲黑袍,被鍍上一層耀眼的金邊。
那張年輕的臉,在光中顯得格外平靜,平靜得仿佛接下來要做的事,不過是舉手之勞。
廣場上,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個人,出現在上尊寶殿的門前。他就那樣站在那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襲尋常黑袍面容依舊。
但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築心方丈站起身。
他雙手合十,向著那個人,深深一禮。
身後,無數僧眾,同時俯首。
廣場上,一片寂靜。
只有晨風,輕輕吹過。
趙天一走下台階。他的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眾人的心跳上。青石板在他腳下延伸,那些,
干涸的血跡依舊清晰可見,但他視若無睹,只是不疾不徐地走著。
他走過人群,走過那一張張激動、敬畏、期盼的臉。
他走到廣場中央,在築心身側站定。
然後,他抬頭,望向廣場盡頭那三百八十六名死忠叛僧。
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群死人。而那些被注視的人,卻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沒有原因,
就是不敢看他。
“諸位。”趙天一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廣場每一個角落。“今日,召集諸位是有件事要做。”
他頓了頓。“這件事,有些匪夷所思。但,是真事。”
廣場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一句。
趙天一沒有再說話。他只是抬起手。那只手,修長,白皙看上去與常人無異。但就在他抬起的剎那,
天地變色。
“我說——”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與整個天地的脈搏轟然共振。“此地,與外界完全隔絕。非我許可,
不得入。非我許可,不得出。”
話音剛落,一股無形的波動以他的指尖為中心,轟然蕩開!
那波動如水銀瀉地,如春風化雨,無聲無息,卻在一瞬間掠過整座赤晶山!掠過廣場,掠過藏經閣,
掠過山腰處的戒堂偏殿,
所過之處,虛空中泛起肉眼可見的漣漪。那漣漪層層疊疊,如同有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這片,
天地的某根琴弦。
然後——所有人耳邊,都听到了一聲極輕的、如同古琴收弦般的聲響。
“嗡——”那聲響過後,一切都安靜了。
風停了。
遠處的鳥鳴消失了。甚至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變得格外清晰。只見,有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天空。
天空依舊是那片天空,湛藍如洗,白雲悠悠。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碗,倒扣下來,將整座赤晶山罩在其中。罩得嚴嚴實實。
“這是……”
有人低聲驚呼。
“結界?不對,這不是結界……像是某種至高法則……將這方天地遮蔽了!”
有見識廣博的弟子喃喃自語,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而三百八十六名死忠叛僧,臉色齊齊一變,他們不知道這是怎麼做到的。但是此刻的他們知道——
定然將有大事發生!
這時,只見趙天一收回手,他的臉色,依舊平靜。他轉過身,面向廣場之上那些站得筆直的人們。
那些幸存者。
那些從血火中爬出來的人們。
“諸位。”他再次開口。但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多了幾分鄭重。“前日那場叛亂,你們都是好樣的。”
一句話,讓不少人眼眶發熱。
“尋路軍弟子,一千五百余人,面對數萬叛軍,死戰不退。”趙天一的目光從那些年輕的面孔上掃過,
“陣亡一千四百余人,僅存四十余。你們,當得起‘英勇’二字。”
四十余名尋路軍弟子,齊齊挺直脊梁。
有人眼眶泛紅,卻死死忍著。
“赤晶寺倒戈的弟子們——”趙天一轉向那百余名僧眾,說道︰“你們在關鍵時刻幡然醒悟,臨陣倒戈。
加入尋路軍的隊伍,因此被叛軍圍攻,死傷無數。”
“你們,亦當得起‘忠義’二字。”
百余名僧眾中,有人低下頭,有人輕輕啜泣。那些淚,是羞愧的淚,也是感激的淚。
趙天一沉默片刻。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人群,望向戒堂偏殿的方向。那里,整整齊齊排列著,數以萬計的弟子遺體。
那些與他此刻面對的人一樣年輕、一樣勇敢、一樣值得活著的生命。
“但是——”
他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那些陣亡的弟子呢?”
“那些與你們並肩作戰、一同浴血、一同赴死的同門?那些在戰前就被柱林他們害死的你們的同門呢?
他們此刻,在哪里?”
廣場上,一片死寂,有人開始哽咽。有人握緊雙拳,指節泛白。有人閉上眼,不敢去想。
“他們躺在那冰冷的地上。他們再也不能與你們一同晨起誦經,一同揮汗習武,一同在齋堂搶最後的,
一碗粥。”
“他們——”趙天一的聲音,忽然拔高。“不應該就這樣死去!”
那聲音如驚雷,在廣場上空轟然炸開!
所有人齊齊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