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像一条被摔在岸上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天一的方向,瞳孔里映着赵天一飞驰而来的身影,映着那素白折扇在夜风中缓缓举起,
映着扇面上九道墨色符文如同九颗审判的星辰同时亮起。
他不甘心。
他山晨,才刚刚坐上这欢喜寺监寺,手握大权!今日他施展秘法,拼着数百年修为不要,拼着经脉寸断的代价,
只为将赵天一拖在西隘口外,将之斩杀。他以为他能杀了对方,他以为半个时辰足够山嗔撕开那道防线。
可他完全不知道——赵天一从头到尾都在陪他演戏。
“你……你...........”
此刻他的声音像破风箱里漏出的气,嘶哑而破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暗红色的水光,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你真是该死啊!..............”
赵天一缓缓在他面前站定,折扇高举过顶,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山晨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杀意,只是一片沉得发凉的平静,像一面被,
冻透了的湖,下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恨啊!我恨啊!”山晨从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赵天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折扇落下。
“锵——”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像玉器相击。
素白折扇的扇骨从山晨的颈侧划过,一道极细的墨线在皮肤上浮现,然后缓缓裂开。
山晨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砸在沙地上滚了两圈,面朝上,眼睛还睁着。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瞳孔里,还残留着,
一丝尚未散尽的不甘,和一抹映着西隘口火光的、极淡极淡的暗红色余烬。
他的身体在锁链中抽搐了几下,断颈处喷涌而出的血水将沙地染成一片暗红,然后终于彻底不动了。
暗红色的灵光,从他体表的每一寸皮肤中逸散出来,在夜风中化为一片淡红色的雾,升腾了数尺之后便消散殆尽,
如同一盏被彻底吹灭的旧灯,连灯芯都碎成了灰。
赵天一手腕一转,将折扇上的血迹在夜风中甩落。
墨色锁链和那尊墨佛虚影同时化作光尘散去,无数墨色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香灰,在夜空中飘浮片刻便归于虚无。
他低头看了一眼山晨的尸体,目光在那张凝固着不甘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朝西隘口方向扬声喝道:“山晨已死!尔等主将已伏诛,立刻束手就擒!”
他的声音被灵力加持,如一道墨色声浪滚过整片沙地,朝西隘口方向远远传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试图,
钉进那些正在冲锋的三寺弟子耳中。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轰——!!!”
西隘口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一道赤金色的光柱从隘口正中冲天而起,将那一整片夜空都染成了暗金色。
紧接着是无数蛮僧的疯狂呼喝声,那声音比之前更暴烈十倍,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意,
像一群被激怒到极点的野兽同时发出咆哮。
盾阵,破了。
山嗔一杵将面前最后一面重盾轰成漫天碎铁。
那面重盾在降魔杵的猛击下像一片薄纸般碎裂,铁片朝四面飞溅,将周围数名万寒寺僧兵同时掀翻在地。
山嗔赤铜色的皮肤在赤金佛光的映照下如同被烧红的铜像,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血红色,瞳孔中映着,
前方隘口内部密密麻麻的通天教军阵,像一头终于撞开栅栏的疯牛,看见了满地的嫩草。
他猛吸一口气,胸腔鼓胀如一面被擂响的巨鼓,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然后——
“杀——!!!为山晨监寺报仇!”
那一声爆喝像一道惊雷贴着地面炸开,震得整条西隘口的沙地都在颤抖。
距离山嗔最近的几名万寒寺僧兵耳中同时渗出血丝,手中法宝险些脱手。而三寺弟子却像被这声爆喝点燃了引信,
从山嗔身后疯狂涌出,踩着碎裂的盾片和同伴的尸体朝隘口内部猛冲。
命禅宗的弟子高举阵旗,阵眼僧的阵旗在狂奔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灵纹疯狂闪烁,引导着身后的术法僧冲锋。
长戟上的青灰灵光在狂奔中拖出一道道残影,远远看去像一片被点燃的灰色草浪在朝前翻涌。
拜月寺的散兵从银光边缘绕行,银灰色身影如鬼魅般贴着地面疾掠,脚不沾尘,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前方,
通天教弟子身上的灵力波动,靠本能锁定目标。
而山嗔本人则如一头发狂的赤铜蛮牛冲在最前方,降魔杵上的金色经咒全部亮起,
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巨大的金色佛光盾,是硬生生顶着万寒寺僧人的冰蓝灵光,朝着前推进。
而那金色佛光与冰蓝灵光在隘口正中轰然对撞,发出如同金属扭曲一般刺耳的尖啸,一圈圈灵光余波朝四面炸开,
将脚下的沙地都推成了环形波纹。
“万寒寺弟子,随我冲锋!”
寒彻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清冷而急促,却仍然稳定得像冰面下的暗流。他的青白长袍被灵力气浪吹得猎猎翻卷,
左手仍然负在背后,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那双冻湖般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整条防线,
“通天教左翼、右翼,全线压上!堵住缺口!不准后退一步!”
寒彻身后,万寒寺僧人齐齐合十,冰蓝色的灵光从他们身上同时涌出,在阵前汇聚成一面巨大的冰墙。
只见,那一面冰墙宽逾数十丈,高约三丈,墙面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冰晶棱刺,每一根棱刺都泛着幽蓝色的寒光,
将冲在最前面的命禅宗弟子,硬生生挡了下来。
几名命禅宗弟子收脚不及,直接撞在冰墙上,冰晶棱刺穿透僧袍和皮肉,将他们钉在墙面上,血水沿着冰面淌下,
瞬间冻成暗红色的冰凌。
通天教的术修与弩手从两侧合围,枪阵如林、箭雨如蝗,将缺口两侧封得密不透风。但三寺弟子冲锋像是发了疯。
前排的僧人被冰墙撞碎了颅骨,后排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用自己的身体去撞那面冰墙,
用血肉一层一层地铺在冰面上,让后面的人踏着他们的尸首攀过墙顶。
命禅宗的术法僧将长戟投掷而出,青灰灵光在冰墙上炸开密密麻麻的裂纹,一戟不行就十戟,而十戟不行就百戟,
冰墙在密集的轰击下开始崩裂,巨大的冰块从墙面上剥落,砸在下方厮杀的人群中。
拜月寺的散兵则从侧翼绕过冰墙,与通天教的机动小队绞杀在一起,银灰色与赤红色的身影。在沙地上翻滚碰撞,
刀光剑影混成一团,鲜血四溅,分不清敌我。
西隘口在那一刻变成了一口被烧开的巨锅。
双方的人马像沸水中的米粒般翻滚搅动,只有灵光与血肉在夜空中交错迸溅。
只听,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法术爆裂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连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赵天一见状,身形暴起。
素白折扇在掌中一转,九道墨光绕身流转,整个人如一道墨色流星朝西隘口下方的山嗔直扑过去。他的速度极快,
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墨色尾迹,如同一柄被掷出的墨色长矛,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山嗔!”
他一声冷喝,折扇凌空劈下。
九道墨色光刃在半空中合成一道丈许长的墨色巨刃,巨刃表面符文密布如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朝山嗔头顶,
便呼啸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