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府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着雪沫子卷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疯狂摇曳。
何振邦正裹着厚棉被缩在太师椅里打盹,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他刚要开口呵斥,却见何天赐像个刚从赌场赢了大钱的疯子一样,满脸通红地冲到了跟前。
“爹!你看!你快看!”
何天赐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箱子往桌上一墩,那动静震得笔架都跳了起来。
“这是什么?”
何振邦揉了揉昏花的老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何天赐已经一把掀开了箱盖。
昏黄的烛光下,一片灿烂的金光瞬间刺痛了何振邦的眼睛。
那是黄金。
整整齐齐、码放得密密麻麻的金条,散发着迷人而又危险的光泽。在这家徒四壁、连炭火都烧不起的何府,这箱金子简直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太阳。
“这……这哪来的?”
何振邦的声音都在哆嗦,他伸手想去摸,指尖刚碰到那冰冷的金属,却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
他虽然老迈昏聩,但毕竟在官场混了一辈子,眼睫毛都是空的。
这个时候,谁会给何家送钱?
还是这么多黄金?
“是朋友送的。”
何天赐抓起一根金条,放在嘴边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脸上露出了病态的狂喜。
“爹,咱们有救了!这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一半!有了这些钱,咱们就能去江南,买田置地,重新做回人上人!”
“朋友?”
何振邦死死盯着那金条上的戳记,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不是大武官银的制式。
那种花纹,那种成色,分明是……
“东瀛人?”
何振邦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何天赐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你……你竟然去勾结倭寇?!”
“你疯了吗!通倭是诛九族的大罪!是要凌迟的!你是嫌咱们何家死得不够快吗?”
何天赐一把甩开父亲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领口,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戾。
“死?咱们现在跟死有什么区别?”
他指着这满屋子的萧条,指着何振邦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棉袍,歇斯底里地吼道:
“爹,你醒醒吧!自从陆焱那个贱种上位,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丧家之犬!过街老鼠!”
“你以为咱们老实待着,他就会放过我们吗?不会的!他那双眼睛盯着呢,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我们的喉咙!”
何天赐抓起一把金条,狠狠摔在桌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倭寇怎么了?只要给钱,只要能帮我杀了陆焱,叫他们祖宗我都愿意!”
“你……”
何振邦看着面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儿子,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这还是那个温润如玉、让他引以为傲的麒麟儿吗?
这分明就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陆焱……陆焱……”
何振邦嘴唇颤抖,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你斗不过他的……他现在是锦衣卫总旗,是皇帝手里的刀!你跟他斗,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那是因为他还没死!”
何天赐凑近何振邦,压低声音,语气森寒如鬼,“爹,我已经安排好了。正月十五,元宵灯会,只要咱们配合那边……把城门打开一道缝……”
“到时候京城大乱,陆焱必死无疑!咱们趁乱带着钱往南边跑,天高皇帝远,谁还能抓得住我们?”
“开城门?!”
何振邦两眼一翻,只觉得天灵盖都在冒凉气。
这是谋逆啊!
这是要把全京城的百姓都卖给倭寇当猪杀啊!
他何振邦虽然贪财,虽然好面子,但也知道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这一步跨出去,那就是万劫不复,那是遗臭万年!
“不行……不行!”
何振邦拼命摇头,手脚冰凉,“这事儿太大,咱们兜不住的!要是被锦衣卫察觉了……”
“察觉?”
何天赐冷笑一声,“富贵险中求。爹,你老了,胆子也小了。你要是不敢干,就在家等着。等儿子我办成了大事,再回来接你享福。”
说完,他根本不理会何振邦的阻拦,抓起几根金条塞进怀里,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我去安排人手,这两天,别让人来打扰我。”
“砰!”
房门重重关上,将风雪和何天赐的背影一同隔绝在门外。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箱黄金,在烛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一只张开大嘴的怪兽,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何振邦瘫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只觉得右眼皮跳得厉害,突突的,像是有人在拿着鼓槌在里面敲。
那是大凶之兆。
“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他太了解陆焱了。
那个逆子,鼻子比狗还灵,心比狼还狠。何天赐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瞒得过锦衣卫的耳目?
只怕现在,那把绣春刀已经悬在何家的头顶上了。
何振邦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条。
烫手。
这哪里是钱,这分明就是全家人的买命钱!
“不行……我不能陪着那个疯子一起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那一丝可怜的父子亲情。何振邦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和决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祸是那个野种闯出来的,凭什么要让他这把老骨头跟着陪葬?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扭动了一个不起眼的花瓶。
“咔哒。”
暗格打开,里面藏着他最后的一点积蓄——几张面额不大的银票,还有几颗散碎的夜明珠。
这是他的棺材本,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来人……来人!”
何振邦压低声音,冲着门外喊道。
一个面容忠厚的老仆推门进来,正是跟随了他几十年的心腹,“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何振邦一把抓住老仆的手,指甲几乎陷进对方肉里,声音急促而慌乱:
“快!去备车!要那种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把这箱子里的金条……拿出一半,藏在车座底下。剩下的……留给少爷。”
老仆一愣,看着桌上那箱黄金,又看了看自家老爷那张煞白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爷,这么晚了,您要带这么多钱去哪?少爷那边……”
“别废话!”
何振邦低吼一声,眼中满是血丝,那是被恐惧逼到了极致的疯狂。
“少爷疯了!他要拉着全家去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往怀里塞银票,一边推搡着老仆,声音带着哭腔。
“快去!咱们连夜出城!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
“至于那个逆子……”
何振邦回头看了一眼何天赐院落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仿佛还在做着春秋大梦。
他咬了咬牙,一跺脚,转过头去。
“就让他留在这儿,给陆焱……挡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