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队伍行至城北,安远侯府那巍峨的门楼便映入眼帘。
这地方,何家人熟得很。
尤其是刘氏,每次路过都要昂着头,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人,这是她女儿的婆家,是她何家的靠山。
可今天,这座平日里高不可攀的侯府大门,却紧闭得像是一张拒绝呼吸的嘴。
门口的两个大石狮子,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漠。
“停一下。”
陆焱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停在了侯府正门前。
身后的囚犯队伍也稀里哗啦地停了下来。何振邦抬起满是污垢的老脸,看着那块熟悉的金字牌匾,浑浊的眼中突然迸发出一丝希望的光芒。
“侯爷!侯爷救我!”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扯着嗓子嚎叫起来,声音嘶哑而凄厉。
“我是你岳父啊!你看在明珠的份上,救救何家吧!这些都是误会!都是陆焱那个逆子陷害的!”
这一嗓子,把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给喊愣了。
还想着攀亲戚呢?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通倭卖国的大罪,谁敢沾边?那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吗?
就在何振邦喊得嗓子都快冒烟的时候。
“吱呀——”
侯府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何振邦大喜过望:“开了!开了!侯爷肯见我了!”
然而,走出来的并不是那位平日里对他客客气气的安远侯,而是几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粗使婆子。
她们手里并没有拿什么救命的帖子,而是架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人。
那是何明珠。
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半点侯府少奶奶的尊贵模样?
身上的锦缎袄裙被撕扯得有些凌乱,一只鞋子都跑丢了,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脸上妆容全花了,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活脱脱一个刚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疯婆子。
“滚出去!丧门星!”
为首的一个婆子毫不客气,用力一推。
何明珠就像是个破麻袋一样,直接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了下来,一直滚到囚车队伍的脚边,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
她惨叫一声,想要爬起来,却被一只轻飘飘的信封砸在了脸上。
“拿好了!这是侯爷给你的休书!”
侯府的大管家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女主子,眼神里只有厌恶和撇清关系的急切。
“侯爷有令:何氏女不守妇道,且娘家通逆,罪无可恕!即刻休弃,逐出侯府!从此以后,你与安远侯府再无半点瓜葛!”
“不……不!我是少奶奶!我是明媒正娶的!”
何明珠抓着那封休书,像是疯了一样往回冲,想要去拍那扇正在缓缓关闭的大门。
“让我进去!我要见侯爷!我是被冤枉的!那是何家的事,跟我没关系啊!”
她哭喊着,指甲在门板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声音凄厉得让人心颤。
“我是侯府的人!你们不能不要我!我肚子里……我肚子里还怀过侯爷的种啊!”
“呸!”
管家一口浓痰吐在她脸上。
“怀过?那也是以前的事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现在的德行,通倭犯的女儿,也配进我侯府的大门?没把你直接送官,已经是侯爷仁慈了!滚!”
“轰!”
大门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何明珠所有的希望。
她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扇冰冷的大门,手里的休书被捏得皱皱巴巴。
完了。
全完了。
没有了侯府少奶奶这层身份,她就是个通缉犯的女儿,是个连乞丐都不如的弃妇!
“明珠啊……我的儿啊……”
刘氏看着女儿这副惨状,心如刀绞,哭着就要扑过去。可惜手上的铁链不够长,只能被拽得踉跄倒地,在雪地里拖出一道痕迹。
何振邦更是两眼发直,嘴里喃喃自语:“休了……真的休了……最后的靠山也没了……”
就在这时。
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响起。
一双黑色的皂靴,停在了何明珠的面前。
陆焱骑在马上,手里握着马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对他百般羞辱的“大姐”。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
“大姐,别喊了。”
陆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何明珠的耳朵里,比这寒风还要刺骨。
“那扇门,你是敲不开了。”
何明珠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
当她看到陆焱那张冷峻的脸,看到他身上那件象征着权力的飞鱼服时,眼中的绝望瞬间化作了刻骨的怨毒。
“是你!都是你!”
她猛地跳起来,像个泼妇一样想要去抓陆焱的腿,“是你害了我!是你毁了何家!我要杀了你!”
“啪!”
陆焱连手都没动,只是马鞭轻轻一挥。
鞭梢如同灵蛇般抽在何明珠的脸上,直接将她抽翻在地,脸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鞭痕。
“清醒点了吗?”
陆焱收回马鞭,指了指身后那串长长的囚犯队伍。
“那边给你留了位置。”
“爹在,娘在,二弟也在。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怎么能少了你这个大姐呢?”
“不……我不去!我不去诏狱!”
何明珠捂着脸,拼命往后缩,眼里的怨毒变成了恐惧,“那里是死人待的地方!我是侯府少奶奶!我不能去!”
“少奶奶?”
陆焱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副崭新的镣铐,扔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看看你手里的休书,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你现在,只是个通倭犯的女儿,是个没人要的弃妇。”
他一挥手,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按住何明珠,将那副沉重的木枷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咔哒!”
锁扣合上的声音,宣告了她命运的终结。
“带走!”
陆焱一勒缰绳,再也不看这个疯女人一眼,转身继续前行。
何明珠被拖进了队伍里,和她的父母兄弟串在了一起。
她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看着那个曾经被她视作蝼蚁的弟弟,如今却高高在上,掌握着她们全家人的生死。
悔恨?
也许有吧。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没有了侯府的庇护,没有了何家的荣华,等待她的,只有那座阴森恐怖的诏狱,和无尽的黑暗。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挨鞭子吗?”
身后的锦衣卫推了她一把。
何明珠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雪地里。她低下头,看着脚下脏污的泥水,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就是报应吗?
曾经她踩在陆焱头上作威作福,如今,却要像条狗一样被他拖进地狱。
风雪中,囚车队伍渐行渐远。
只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和那回荡在长街上的、若有若无的哭声。
陆焱骑在马上,听着身后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一家子,终于齐了。
接下来,该是正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