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东宫承华殿内,那一整套价值连城的定窑茶具,化作了一地斑驳的碎片。
太子周曜宸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他死死盯着陆焱离去的方向,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几案,指着殿下跪了一地的属官,声音嘶哑而狰狞。
“孤给过他机会了!是他自己找死!”
“既然他想做孤臣,那就让他做个够!让他做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孤魂野鬼!”
太子猛地转过身,从牙缝里挤出一道道阴森的命令:
“传孤的口谕!”
“告诉吏部,陆焱南下的堪合文书,给孤卡住!就说手续不全,让他等着!”
“告诉兵部,调拨给锦衣卫的军械、马匹,一律按废品发!谁敢给好的,就是跟孤过不去!”
“告诉户部,这次巡盐的经费,能扣多少扣多少!让他带着一群乞丐去江南要饭!”
“孤要让他寸步难行!要让他知道,这大武的天下,除了父皇,还有个太子!”
……
三天后,北镇抚司,第一百户所。
原本应该整装待发的队伍,此刻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啪!”
卢剑星黑着脸,将一把刚领回来的绣春刀狠狠拍在桌子上。
那刀鞘是破的,刀身抽出来一看,上面全是锈迹,刃口甚至还有缺口。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这位憨厚的汉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堆破铜烂铁骂道:
“这就是兵部拨给咱们的装备?这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吧!拿着这种刀去江南,是去杀人还是去送死?”
“这算什么。”
丁修靠在门边,手里抛着一个轻飘飘的钱袋子,脸上挂着一抹嘲讽的冷笑。
“我去户部领银子,那些个主事一个个鼻孔朝天。排了一天的队,最后就给了这个。”
他解开钱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几锭碎银子,加起来不到五百两。
“五百两?”
张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咱们去江南可是有一千多号人(含暗影卫)!这一路的人吃马嚼,五百两够干什么?够给马买草料吗?”
“人家说了。”
丁修耸了耸肩,阴阳怪气地学着户部官员的腔调:
“国库空虚,前方战事吃紧,锦衣卫要体谅朝廷的难处。爱要不要,不要滚蛋。”
“混账!”
张显气得一脚踢飞了旁边的凳子,“这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没有通关文书,没有精良装备,没有盘缠,这江南还怎么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议论声。
那是其他几个百户所的人路过。
“哎哟,听说了吗?咱们那位陆百户,这次可是踢到铁板了。”
“可不是嘛,得罪了太子爷,现在六部都在给他穿小鞋。我看啊,他这回是去不成江南咯。”
“离他远点吧,别溅一身血。现在谁不知道,他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这些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清晰地传进了屋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孤立。
彻底的孤立。
自从那晚拒绝了太子,陆焱在京城的处境,就像是被人抽走了梯子,悬在了半空。
除了沈炼和雷猛偶尔还能暗中帮衬一把,整个官场,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在看他的笑话,等着看他怎么死。
“大人……”
张显转过头,看着一直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语的陆焱,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咱们现在怎么办?吏部那边说文书印章坏了,要修半个月;兵部说库房没货;户部说没钱……这帮孙子是串通好了的!”
“要是再拖下去,别说去江南查案,咱们这队伍人心都要散了啊!”
一百多号兄弟,眼巴巴地等着出发立功,结果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这种憋屈气,谁受得了?
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看着陆焱,那是他们最后的主心骨。如果连大人都没办法,那这江南之行,怕是还没开始就要夭折了。
“都说完了?”
陆焱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神色平静,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焦急或愤怒,仿佛眼前这一堆烂摊子根本不存在。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把生锈的绣春刀,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
“叮——”
声音暗哑,浑浊。
“太子这招,玩得挺溜。”
陆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断我粮草,卡我文书,想把我困死在这京城里,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以为,这样我就怕了?我就得去求他?”
“大人,那咱们……”卢剑星急道。
“他不给,咱们就不会自己拿吗?”
陆焱扔下破刀,目光扫过桌上那可怜巴巴的五百两碎银,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锦衣卫是什么?”
“是天子亲军,是拥有‘先斩后奏’特权的特务机构!”
“咱们什么时候沦落到要看户部那帮算盘精的脸色过日子了?”
“可是……”张显苦着脸,“国库不给钱,咱们总不能去抢吧?那是造反啊!”
“抢国库当然不行。”
陆焱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京城的某个位置重重一点。
那里,不是户部,也不是兵部。
而是位于皇宫西侧,一座金碧辉煌、却又处处透着庄严肃穆的宫殿——慈宁宫。
“再过三天,是什么日子?”陆焱突然问道。
张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是……是太后她老人家的六十六大寿啊!听说这次虽然太后被软禁,但陛下为了孝道,还是准许宫中大办,各宫娘娘和命妇都要去贺寿……”
“这就对了。”
陆焱转过身,眼中的精光如同实质般射出,带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邪气。
“太后大寿,那些王公贵族、诰命夫人,为了讨老太太欢心,送的寿礼能少吗?”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奇珍异兽……”
陆焱舔了舔嘴唇,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那可都是堆积如山的银子啊。”
“大……大人?”
张显和卢剑星几人彻底听傻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您……您该不会是想……”
丁修抱着刀,原本懒洋洋的眼神瞬间亮了,嘿嘿一笑:“大人的意思是,咱们去‘借’点?”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抢呢?那叫‘征用’。”
陆焱理了理袖口,神色淡然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太子不是让六部卡咱们吗?行。”
“那咱们就去太后的寿宴上,找那些平日里脑满肠肥的贵人们,好好地‘化个缘’。”
“他们不是有钱送礼吗?那就拿出来,支援一下国家大事。”
“可是……”张显腿都软了,“那是太后的寿礼啊!动了那个,咱们还有命在吗?”
“怕什么?”
陆焱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把御赐的“镇邪”剑,重重拍在桌上。
“陛下给了我这把剑,就是让我去得罪人的。”
“再说了,咱们是去查案的。”
他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我接到线报,有乱党混入了给太后送礼的队伍里,意图在寿宴上下毒,谋害太后和陛下。”
“为了皇室的安全,锦衣卫奉旨搜查所有寿礼,这很合理吧?”
“搜查过程中,若是发现某些礼物里夹带了‘违禁品’,或者是来路不明的脏银,顺手没收充公,这也很合理吧?”
满屋寂静。
张显、卢剑星、丁修三人面面相觑,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但体内的热血却开始疯狂沸腾。
这理由……简直太他娘的合理了!
不仅能捞钱,还能恶心太后,顺便打太子的脸!
这哪里是查案,这分明就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但为什么……
听起来这么爽呢?
“大人英明!”
丁修第一个跳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这种活儿我最熟!保证把那些贵人们的油水榨得干干净净!”
“准备一下。”
陆焱收起剑,目光投向窗外那阴沉的天空。
“三天后,慈宁宫。”
“咱们去给太后她老人家……好好拜个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