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硬?”
沈万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原本那种伪装出来的谦卑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地头蛇特有的狰狞与凶狠。
“陆大人,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沈万千猛地摔碎了手中的酒杯。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湖面上炸响,这就是动手的信号。
“在扬州这地界,老子就是天!我的骨头硬不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今天的命,肯定是要留在这瘦西湖喂王八了!”
他死死盯着陆焱,等着看这个年轻钦差惊慌失措的模样。
等着看那些早已埋伏在水下的死士破水而出,将这画舫变成修罗场。
然而。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去了。
窗外除了呼啸的夜风,和湖水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竟然……毫无动静。
没有喊杀声,没有惨叫声,甚至连水花翻涌的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有些诡异。
沈万千脸上的狞笑渐渐僵住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人呢?!”
他冲着门外嘶吼,“都死哪去了?动手啊!”
“别喊了。”
陆焱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连头都没回,“你那些水鬼,现在大概已经变成真正的鬼了。”
“轰——!”
话音未落。
画舫那扇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暴力踹开。
破碎的木屑飞溅,擦过沈万千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裹挟着一身浓烈的血腥气,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卢剑星。
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那件黑色的飞鱼服往下淌,滴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迅速晕染开一团团暗红色的污渍。
“大人。”
卢剑星看都没看屋里那些吓傻了的盐商,径直走到陆焱身后,声音沉闷如雷。
“水底下的钉子,拔干净了。一共四十八个,一个没跑。”
“做得好。”
陆焱点了点头。
沈万千双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可……这不可能!那可是我花重金养的死士!在水里能憋气半个时辰!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卢剑星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森然。
他随手将手里提着的一个还在滴血的黑布包裹,“哐当”一声,重重地砸在了面前那张摆满珍馐美味的圆桌上。
汤汁四溅。
那个包裹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散开了。
一颗圆滚滚的人头,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人头双目圆睁,舌头伸出老长,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一刻极致的惊恐。
“啊——!”
“人头!是人头!”
在座的几个盐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桌子底下钻,有的甚至直接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沈万千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他认得这颗头。
这是他的管家,也是他的心腹。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个管家还在码头上对着陆焱趾高气昂,嘲笑那个挂在旗杆上的王御史。
现在,他也成了桌上的一道“菜”。
“沈老板,这道菜,还合胃口吗?”
陆焱指了指那颗人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劝酒。
“你……你……”
沈万千指着陆焱,手指剧烈颤抖,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画舫外的芦苇荡里,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呼——呼——”
火光冲天,将漆黑的湖面照得亮如白昼。
数十艘挂着锦衣卫旗号的快船,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撕破了夜幕,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
每一艘船头,都架着寒光闪闪的破甲强弩。
每一张弓弦,都已经拉满。
无数冰冷的箭头,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泽,死死锁定了这艘画舫上的每一个人。
“天罗地网。”
丁修趴在窗口看了一眼,回头冲着沈万千吹了个口哨。
“沈老板,您的面子真大,咱们北镇抚司带来的五百弟兄,今晚全来给您捧场了。”
沈万千彻底绝望了。
他引以为傲的死士,他依仗的财富,在这绝对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就像个笑话。
这就是锦衣卫。
这就是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陆……陆大人……”
沈万千吞了口唾沫,强撑着想要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误会……都是误会……咱们有话好说……一百五十万两不够,那就两百万!三百万!只要您开口……”
“哗啦!”
一杯冰冷的酒水,毫无征兆地泼在了他的脸上。
酒液顺着他那张满是肥肉的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清醒了吗?”
陆焱手里捏着那只空酒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跟我玩鸿门宴?你也配?”
“沈万千,你真以为有两个臭钱,就能买通黑白两道?就能把朝廷的法度踩在脚底下?”
“你错了。”
陆焱猛地将酒杯捏得粉碎,瓷粉簌簌落下。
“在我的刀面前,你的钱,就是纸。”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吓得那群缩在桌子底下的盐商们浑身一哆嗦。
“都给我滚出来!”
陆焱一声暴喝。
那几个平日里在扬州城呼风唤雨的大老板,此刻一个个像落水狗一样,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陆焱走到桌边。
他伸出手,抓起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像是摆放一个摆件一样,郑重其事地将它摆在了圆桌的正中央。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好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
陆焱环视四周,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张惨白的脸。
“今晚这顿饭,既然吃不成了,那咱们就谈谈正事。”
他指了指那颗人头,又指了指窗外那些蓄势待发的强弩。
“沈家私藏御用之物,勾结黑恶势力,意图谋害钦差大臣。”
“按律,当抄家灭族。”
陆焱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画舫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钉在众人的心口上。
“现在,本官提议。”
“即刻查抄沈家,所有家产全部充公,沈家上下锁拿入狱。”
说到这,陆焱顿了顿。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在那颗人头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对于这个提议……”
“谁赞成?”
“谁反对?”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剩下外面的湖风吹过画舫的呜咽声,还有众人那压抑不住的、急促而恐惧的呼吸声。
反对?
谁敢反对?
那颗摆在桌上的人头还在淌血,窗外的强弩正对着脑袋。这时候谁敢说半个不字,恐怕下一秒,这桌上就要多摆一颗脑袋了。
几个胆小的盐商已经吓得快要晕过去了,拼命地把头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赞成!我们赞成!”
“沈万千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抄他的家是替天行道!”
“陆大人英明!我们……我们都听大人的!”
刚才还跟沈万千称兄道弟的这帮人,此刻卖起队友来,比谁都快。
沈万千瘫在椅子上,看着这群平日里的盟友此刻争先恐后地落井下石,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完了。
墙倒众人推。
沈家,彻底完了。
陆焱看着这群磕头如捣蒜的软骨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很好。”
他收刀入鞘,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是全票通过。”
陆焱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黑色披风在身后翻卷如云。
“卢剑星!”
“在!”
“传令下去!封锁沈家大宅!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
“今晚,咱们就住进沈园!”
“我要好好看看,这扬州首富的家底,到底有多厚!”
“是!”
卢剑星大吼一声,转身对着窗外的船队打了个手势。
号角声起,杀气冲天。
陆焱站在船头,迎着江风,看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灯火辉煌的沈家大宅,眼中的贪婪与杀意交织。
“扬州……”
“准备好流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