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嵩山腳下那條鋪滿碎石的官道,發出沉悶且極富節奏的“咕嚕”聲。
這是一輛寬大得有些逾制的馬車,通體用黑楠木打造,車轅上雕著猙獰的飛魚紋飾。拉車的是四匹通體雪白的西域良駒,噴出的鼻息在清冷的空氣中化作團團白霧。
車廂內,暖爐燻香,溫暖如春。
陸焱半倚在軟塌上,手里捏著一張墨跡似乎還沒干透的公文,指尖輕輕彈動紙面,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嘖,這張臉畫得不像。”
他對面的丁修探過頭來,瞅了一眼公文上那個滿臉橫肉、畫得跟鐘馗似的畫像,嘴里嚼著一塊牛肉干,含糊不清地評價道︰
“魔教那個‘黑煞’長老我見過,瘦得跟個猴兒似的,哪有這麼富態?這畫師手藝不行,回頭得扣錢。”
“像不像不重要。”
陸焱隨手將那張公文扔在桌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慵懶中透著股子掌控一切的冷漠。
“重要的是,這張紙上蓋了北鎮撫司的大印,寫了兵部的批文。”
他指了指那行觸目驚心的朱批——【通緝要犯︰魔教長老黑煞。罪行︰屠戮村莊,奸淫擄掠。現查明,已潛逃至嵩山地界,疑被少林寺窩藏。】
“只要這印是真的,那這畫像上的人,就算長得像條狗,他也是魔教長老。”
陸焱放下茶盞,目光透過被風吹起的車簾,望向遠處那座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千年古剎。
巍峨,莊嚴,透著股子令人想要頂禮膜拜的神聖感。
但在陸焱眼里,那不過是一座貼滿了金箔的土圍子。
“丁修。”
“在。”
“讓人把這些‘通緝令’貼出去。我要讓嵩山腳下的每一個村莊,每一座茶寮,甚至連少林寺的山門上,都貼滿這張紙。”
陸焱的聲音輕柔,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氣。
“還要派人敲鑼打鼓地去喊,就說少林寺勾結魔教,意圖謀反。聲勢造得越大越好,我要讓這天下人都知道,咱們這次動刀子,是‘師出有名’。”
“明白。”
丁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眼神里閃爍著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
“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嘛。這活兒我熟,保證把那幫禿驢的名聲搞得比茅坑還臭。”
……
半日後,嵩山腳下徹底炸了鍋。
一隊隊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騎著快馬,在各個村落間穿梭。
“ ! ! !”
銅鑼敲得震天響。
“鄉親們都听好了!少林寺窩藏魔教妖人,圖謀不軌!朝廷大軍即將圍山剿匪,閑雜人等速速回避!若有通風報信者,同罪論處!”
那一紙張貼在村頭的通緝令,像是一顆顆釘子,狠狠釘在了少林寺百年的清譽上。
原本那些準備上山燒香拜佛的信徒,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扔下香燭轉身就跑。開玩笑,佛祖雖然能保佑平安,但錦衣衛的刀可是真能砍腦袋的。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快地傳到了少室山頂。
大雄寶殿內。
氣氛凝重得仿佛連空氣都結了冰。
數百名武僧手持齊眉棍,分列兩旁,個個怒目圓睜,仿佛廟里的金剛活了過來。
大殿正中央,少林方丈玄慈盤膝坐在蒲團上,手里捏著一封剛剛送上山的信函。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插著一根染血的雞毛,透著股赤裸裸的威脅。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達摩院首座玄難大師是個火爆脾氣,一掌拍在身旁的柱子上,震得殿頂灰塵簌簌落下。
“那個陸焱,分明就是想找借口滅我少林!什麼魔教余孽?那幾個人早就被咱們關在後山悔過崖面壁了,哪里是什麼勾結?”
“師弟,慎言。”
玄慈方丈緩緩睜開眼,那雙閱盡滄桑的眸子里,此刻也多了一絲難以壓抑的怒火。
他展開手中的信函。
信上的字跡狂草,力透紙背,字里行間都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傲慢與霸道。
【限少林寺十二個時辰內,交出魔教余孽,並打開山門,迎王師入內搜查。】
【另︰本官听聞少林藏經閣珍本無數,恐藏有魔教妖術,需由靖武司全面接管,逐一甄別。】
【若有不從,視為同黨。】
【屆時,大軍壓境,寸草不生。】
“查抄藏經閣?”
戒律院首座玄寂氣得胡子都在抖,聲音尖利,“那是少林的根基!是祖師爺留下的心血!他陸焱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染指?”
“這分明就是明搶!他這是要把少林的臉皮剝下來,踩在腳底啊!”
眾僧群情激奮,一個個義憤填膺。
少林寺屹立江湖數百年,就算是當年的太祖皇帝,對他們也是禮遇有加。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讓人搜山?還要交出藏經閣?
這要是答應了,少林以後還怎麼在江湖上立足?
“方丈師兄,跟他們拼了吧!”
玄難大步上前,手中禪杖重重一頓,“咱們有一千武僧,還有十八銅人陣!我就不信,憑著這里的險要地勢,擋不住那群朝廷鷹犬!”
玄慈看著群情激奮的師弟們,又看了看那封言辭羞辱的信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阿彌陀佛。”
他宣了一聲佛號,聲音中充滿了無奈與決絕。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陸焱此子,狼子野心,他要的不僅僅是人,更是要斷我少林的根。”
玄慈緩緩站起身,原本佝僂的脊背在這一刻變得挺拔如松。
“傳我法旨。”
“緊閉山門,開啟護寺大陣。”
“召集全寺弟子,死守少室山!”
“我少林千年古剎,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想動藏經閣,除非從老衲的尸體上踏過去!”
“謹遵法旨!”
眾僧齊聲怒吼,聲浪震動山林。
……
三天後。
少室山腳下。
黑雲壓城城欲摧。
原本青山綠水的佛門聖地,此刻已經被一片黑色的海洋徹底淹沒。
十萬大軍(雖然實數只有三萬精銳,但加上輔兵和民夫,聲勢確實浩大),連營數十里,將整座少室山圍得水泄不通,連一只鳥都飛不出去。
無數面繡著“靖武”二字的大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槍戟如林,寒光映日。
那股子從千軍萬馬中匯聚而成的鐵血煞氣,沖天而起,硬生生逼退了山頂的祥雲瑞氣。
陸焱騎著烏雲踏雪,一身暗金色的明光鎧,外罩猩紅大氅,宛如一尊巡視人間的殺神。
他勒馬停在山門前的石階下。
抬頭望去。
那塊御筆親題、金光閃閃的“少林寺”牌匾,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而在牌匾之下,緊閉的朱紅大門仿佛一道沉默的屏障,將紅塵與方外隔絕開來。
“大人,時辰到了。”
盧劍星策馬來到身側,手里提著那根令人膽寒的鑌鐵大棍,甕聲甕氣地說道,“這幫禿驢是鐵了心要頑抗到底了,連個回話的人都沒派出來。”
“意料之中。”
陸焱神色淡漠,仿佛眼前這座傳承千年的古剎,在他眼里不過是一堆即將倒塌的瓦礫。
他甚至懶得再喊話。
對于這種冥頑不靈的老頑固,語言是蒼白的,只有鮮血和鋼鐵,才能讓他們听懂人話。
陸焱緩緩舉起手中的馬鞭,指著那塊高懸的牌匾,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輕蔑的冷笑。
“武林北斗?”
“禪宗祖庭?”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沒有半分敬意,只有赤裸裸的嘲諷。
“給臉不要臉。”
“既然他們想當縮頭烏龜,那就把這龜殼給我敲碎了。”
陸焱猛地揮手,動作決絕得像是一刀斬斷了過去。
“傳令火部!”
“把炮給老子拉上來!”
“對準那個山門,給我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