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笑话”，随着山风卷过封禅台，像是最后一把土，埋葬了旧时代的余晖。
废墟之中，风清扬躺在碎裂的汉白玉石柱旁。
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此刻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刺目的暗褐色。胸口处塌陷下去一大块，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会发出破风箱般“呼哧呼哧”的声响，伴随着血沫子往外涌。
疼。
但比起身体上的剧痛，更让他感到彻骨寒凉的，是心死。
他颤巍巍地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在那堆乱石瓦砾中摸索着。
终于，他摸到了。
那是半截断裂的剑锋，上面满是缺口，寒光不再，只剩下黯淡的铁锈味。
“咳咳……咳……”
风清扬看着手中的断剑，浑浊的老眼里，那两团燃烧了一辈子的剑意，正在一点点熄灭。
“笑话……真的是笑话啊……”
他惨笑一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老夫三岁练剑，十岁悟道，三十岁纵横天下无敌手。闭关华山数十年，自以为参透了剑道的极致，以为这世间万法，皆可一剑破之。”
“无招胜有招……料敌机先……”
风清扬的手指轻轻抚过断裂的剑刃，指腹被锋利的边缘割破，血流了出来，混入铁锈之中。
“可到头来，这一身的剑意，竟挡不住你那毫无章法的一拳。”
“什么技巧，什么变招，什么后发先制……”
老人的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滚落。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成了花拳绣腿。”
陆焱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垂死的老人。
他没有趁机补刀，也没有出言嘲讽。
对于一个已经彻底被打碎了信仰的宗师来说，活着，或许比死更难受。
“时代变了，风老前辈。”
陆焱的声音很淡，淡漠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江湖那一套，已经过时了。现在的天下，讲的是铁骑，是火炮，是碾压一切的暴力。”
“你们守着那点残缺的规矩，抱着那点可怜的骄傲，就像是试图用螳臂去挡车。”
“碎的，只能是你们自己。”
风清扬身子一颤，费力地抬起头，看向陆焱。
那个年轻人站在逆光处，身后是漫天的星斗和尚未散去的硝烟。他身上那股霸道无匹的气势，甚至比这座嵩山还要巍峨。
“是啊……这江湖，终究是你们的了。”
风清扬叹了口气，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彻底黯淡下去。
“老夫输了。”
“输给了你，也输给了这该死的世道。”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终，他放弃了，只是死死握住了那半截断剑。
“你要杀我，尽管动手。”
风清扬盯着陆焱，语气里透着股最后的倔强。
“但老夫是剑客，就算死，也不能死在朝廷鹰犬的刀下。”
“我想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陆焱眉梢微挑，并没有阻拦。
“请便。”
风清扬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将这个终结了江湖神话的男人刻进灵魂里。
随后，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断剑。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
“噗嗤！”
断剑倒转，狠狠刺入了他自己的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
风清扬的身子猛地一挺，随后重重地摔回了尘埃里。
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剑柄，双眼圆睁，望着那漆黑的夜空，仿佛还在寻找着他那未尽的剑道。
一代剑圣，独孤九剑的最后传人。
陨落。
“当啷——”
不知是谁手里的兵器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这声脆响，打破了封禅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
“当啷！”
“当啷！”
“当啷！”
无数把刀、剑、枪、戟，被它们的主人扔在了地上。
那些幸存下来的江湖豪客，那些平日里把兵器看得比命还重的侠客们，此刻看着风清扬那具冰冷的尸体，彻底崩溃了。
那是风清扬啊！
是武林的神话！是他们心中无敌的存在！
连剑圣都败了，连剑圣都自杀了。
他们还拿什么去拼？拿什么去斗？
这江湖，真的完了。
“我投降！别杀我！我投降！”
一个昆仑派的长老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脑袋磕得砰砰响。
“我也投降！陆大人饶命啊！”
“我们愿归顺朝廷！愿听大人号令！”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转眼间，封禅台上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数千名曾经桀骜不驯的武林高手，此刻就像是一群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匍匐在陆焱的脚下，瑟瑟发抖。
他们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锐气，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奴性。
什么正邪不两立，什么宁死不屈。
在绝对的死亡面前，都特么是狗屁。
陆焱站在尸堆旁，看着眼前这万众跪拜的景象。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也没有那种大权在握的狂喜。
反而是一种深深的无趣。
这就是江湖？
这就是所谓的武林脊梁？
敲断了一根骨头，剩下的人就全都瘫了。
“无趣。”
陆焱摇了摇头，随手将大邪王归鞘，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踩着脚下粘稠的血浆，一步步走向那群跪地求饶的人。
每走一步，那些人的头就埋得更低一分，甚至有人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都给我把头抬起来！”
陆焱突然一声暴喝，声如惊雷。
众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陆焱目光如刀，在这一张张充满了恐惧和谄媚的脸上扫过。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像什么？”
“像狗？像猪？还是像没卵子的太监？”
他一脚踢开面前的一把断刀，铁屑飞溅。
“刚才不是还要杀我吗？不是要除魔卫道吗？怎么，剑圣死了，你们的胆子也跟着死了？”
无人敢应。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陆焱冷笑一声，负手而立，身上的麒麟服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血光。
“既然跪下了，那就别想再站着做人。”
“我给过你们机会，让你们当良民，你们不珍惜。”
“现在，晚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声音森寒，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从今天起，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华山、昆仑、崆峒。”
“也没有什么大侠、浪子、掌门。”
陆焱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你们的命，是我的。”
“你们的武功，也是我的。”
“想活命？”
“可以。”
陆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指了指身后那群面无表情、杀气腾腾的锦衣卫。
“把地上的兵器捡起来。”
“我不养废物，也不养只会磕头的磕头虫。”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侠客。”
“你们是兵。”
“是替我去咬人、去杀人、去送死的……死兵！”
人群中一阵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比起死，当兵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哪怕是当炮灰，好歹还能多活几天。
“怎么？没听见吗？”
陆焱眉头微皱，身上那股大宗师的威压再次释放出一丝。
“是！愿为大人效死！”
那昆仑派长老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去捡自己的剑，然后重新跪好，大声嘶吼。
“愿为大人效死——！”
数千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但这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豪气干云，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顺从。
陆焱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湖神话？
今日之后，这江湖，只有他陆焱一个神话。
“丁修。”
陆焱转过身，不再看这群丧家之犬。
“在！”
丁修从阴影里钻出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心慌的坏笑。
“把这些人登记造册，打散了编进靖武司的山部。”
“既然都是练家子，那就别浪费了。”
陆焱一边往山下走，一边淡淡地吩咐道。
“接下来，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更重要的事？”丁修一愣，快步跟上，“大人，这江湖都平了，还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
陆焱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也是权力的中心。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刚刚从风清扬尸体上搜出来的《独孤九剑》剑谱，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幽光。
“江湖是平了。”
“但这朝堂上的位置……还没排好呢。”
陆焱侧过头，对着丁修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你说，我都当了武林盟主了。”
“是不是也该去咱们那位‘九千岁’的东厂里……”
“坐一坐那把督主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