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焱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万年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他没有叫太监。
而是亲自迈开大步,迎着初冬的冷风快步走上前去。
黑金蟒袍的下摆在青石板上划过,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轮椅上的裴纶咳得撕心裂肺。
他那枯瘦如柴的身子在宽大的狐裘里剧烈佝偻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彻底吹散。
“老裴。”
陆焱停在轮椅前,声音低沉。
他伸出那只白皙完美的手,轻轻拍了拍裴纶剧烈起伏的后背。
一股精纯的纯阳真气顺着掌心渡了过去,试图替这具残破的躯体理顺翻滚的气血。
裴纶感受到了那股温暖的真气。
他艰难地抬起手,用沾满黑血的丝帕捂住嘴,挡开了陆焱的手臂。
“王爷,别费这力气了。”
裴纶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弱笑容。
“老头子我这副身子骨,早就烂到了五脏六腑里。”
“就算您把天上的大罗金仙请下来,也补不住这漏成筛子的破麻袋了。”
陆焱缓缓收回手。
他皱起剑眉,看着裴纶那张布满死气的脸。
“国库里那些千年人参和上等续命丹药,本王不是让人流水一样送去你府上了吗?”
“你怎么弄成了这副鬼样子?”
裴纶听了,却摇了摇头,笑声里透着说不尽的沧桑。
“太医院那些老学究开的药,太苦了。”
“吃了那些玩意儿,除了每天多吐几口血,多挨几下疼,根本没个卵用。”
他仰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陆焱那张毫无岁月痕迹的年轻脸庞上。
“凡人终究是有极限的。”
“活到这把岁数,我已经赚够本了,不想再被那些药罐子折腾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陆焱沉默了。
大宗师的修为能感知万物,他自然看得出裴纶体内的生机已经彻底枯竭。
那不是生病。
是天道轮回最残酷的生老病死,是大限已至。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初冬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降临在紫禁城的红墙绿瓦之间。
陆焱挥了挥手,屏退了周围所有想要上前伺候的太监和暗卫。
偌大的宫墙角落里,只剩下这一老一少两个曾经在刀尖上舔血的男人。
“今天怎么突然想进宫了?”
陆焱没有摆出摄政王的架子。
他不顾地上的冰冷,直接在轮椅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裴纶拢了拢身上的狐裘,伸出干瘪的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很快融化成一滴水。
“在家躺得身子都快发霉了。”
裴纶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大彻大悟的平静。
“我知道自己没几天活头了。”
“临走前,就想再来看看您这张永远不会老的脸。”
他转过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陆焱。
眼神里没有往日朝臣们的恐惧,只有一种属于老派江湖人的释怀。
“王爷,您还记不记得。”
“当年咱们在北镇抚司最底层的暗牢里,吃的是什么?”
陆焱的目光穿透了漫天风雪。
记忆的闸门被这声询问轻轻推开。
“发霉的糙米饭,里面还掺着硌牙的沙子。”
陆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度。
“还有老李头私酿的劣质烧酒,兑了水,喝起来一股子尿臊味。”
裴纶听罢,开怀地笑出了声。
这一笑又牵动了肺腑,惹得他连连咳嗽。
“是啊,那酒真他娘的难喝。”
“可那时候咱们兄弟几个,喝得比谁都痛快。”
裴纶靠在轮椅的椅背上,眼神逐渐变得有些涣散。
似乎透过那飘落的雪幕,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些鲜活的面孔。
“卢大哥走了,沈炼也走了。”
“连靳一川那个肺痨鬼,都在几年前咽了气。”
裴纶干枯的手指慢慢收紧,抓住了陆焱黑金蟒袍的衣角。
“当年跟着您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老兄弟,就剩我一个老不死的了。”
陆焱没有动,任由那双沾满血污的手抓着自己名贵的衣袍。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你也可以活得更久一点。”
陆焱垂下眼眸,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
“只要你肯吃药,本王就算去拔了阎王爷的胡子,也能再给你续十年寿命。”
裴纶缓缓摇了摇头。
脸上的笑容变得越来越虚弱,像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王爷,没那个必要了。”
“人这一辈子,能轰轰烈烈地活过一场,把这大武的天下踩在脚底下看过一遭。”
“足够了。”
裴纶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短浅。
进气多,出气少。
喉咙里发出那种濒死之人特有的拉风箱声。
“王爷,您是个做大事的人。”
“您是这世上唯一的神明。”
裴纶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陆焱的衣角。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最后一次定格在陆焱那张绝美的脸庞上。
“这长生不老的滋味,只有您受得住。”
“老头子我……先去地下找卢大哥他们喝酒了。”
“咱们这帮老骨头,就不在这人间……给您当累赘了。”
话音落下。
裴纶嘴角的笑容彻底定格。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老泪。
那只沾着黑血的枯瘦右手,无力地垂落在了轮椅的边缘。
随着一阵冷风吹过。
这位大武王朝曾经威名赫赫的锦衣卫指挥使。
就这么安详地停止了心跳。
陆焱静静地坐在台阶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漫天的雪花越下越大。
很快就在裴纶的狐裘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世间唯一敢用这种平等的语气跟他说话的人,也走了。
陆焱伸出手,探了探裴纶的颈动脉。
冰凉,寂静。
没有一丝生命跳动的痕迹。
陆焱站起身来,动作轻柔地替裴纶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随后,他伸出那双犹如白玉雕琢而成的手。
替这位效忠了自己一辈子的老兄弟,轻轻合拢了双眼。
“走好,老裴。”
陆焱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落寞。
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这座庞大而巍峨的紫禁城。
雕梁画栋的宫殿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庄严肃穆,却死气沉沉。
十年了。
这座皇城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当年那些恨他入骨的仇人,全都化作了黄土枯骨。
当年那些怕他怕得要死的朝廷旧臣。
也都在权力的更迭和生老病死中彻底销声匿迹。
而现在。
连最后那些跟着他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喝过同一碗劣质烧酒的老兄弟。
也终究抵不过时间这把无情的杀猪刀。
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他。
陆焱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完美无瑕、充满毁天灭地力量的双手。
长生不死,跳出轮回。
这是多少帝王将相梦寐以求的终极野望。
可当真正站在这条路的尽头时。
陆焱才猛然发觉,高处不胜寒的代价有多么残酷。
漫天风雪肆意地拍打在他的脸上。
却被那一层无形的长生罡气瞬间蒸发。
他连感受到这人世间冰冷的资格都没有了。
偌大的天下,再也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再也没有人能听懂他讲述过去的那些腥风血雨。
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深沉孤独感。
终于像一条吐着信子的黑色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他的灵魂。
勒得他这位陆地神仙,都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荒凉与疲惫。
“都走干净了啊。”
陆焱低沉地呢喃了一句,声音很快被呜咽的北风吹散。
他没有再看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人。
转身踏着厚厚的积雪,独自一人朝着总督府的方向缓缓走去。
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长串孤寂的印记。
凡间的爱恨情仇,生杀夺予,在这一刻彻底化成了一滩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