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焱踩着及膝的杂草,在一堆碎砖烂瓦中缓缓停下了脚步。
青色的长衫下摆沾上了几点泥土,但他并未在意。
眼前的这片废墟,在三百多年前的大武京城,可是赫赫有名的销金窟。
这里,曾经是当年权倾朝野、甚至敢和当时的皇帝掰手腕的九千岁何天赐的府邸。
也是陆焱刚刚穿越过来,还是个底层锦衣卫百户时,第一个与他正面作对的庞然大物。
陆焱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些久远的记忆,像是褪了色的旧画卷,一幕幕地闪过。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提着那把破烂的绣春刀,带着沈青几个人。
硬生生杀穿了这座戒备森严的府邸。
他记得何天赐那个老阉狗临死前不可置信的眼神。
也记得自己是怎么下令,把何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剥皮抽筋,挂在城墙上风干的。
那时候的陆焱,杀个人还能感觉到心脏加速跳动。
还会因为收割到一点可怜的罪恶值而感到兴奋。
可是现在呢?
陆焱重新睁开那双暗红色的眸子,看着这片连块完整砖头都找不出来的荒地。
当年他不仅杀光了何家的人,甚至还下令把何家的祖坟全都给刨了。
连骨灰都拌着狗屎填了茅坑。
如今三百年过去了。
这片废墟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臣家族,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早就被时间抹平了所有痕迹。
什么血海深仇,什么生死大敌。
在绝对的力量和时间面前,连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都算不上。
陆焱心里没有半点感慨,更没有所谓的高手寂寞。
他只有一种深深的冷漠。
一种因为站得太高,看待世间万物都如同看蚂蚁搬家般的绝对理智。
“当年的蝼蚁,现在连骨渣都找不到了。”
陆焱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本王居然还跑到这破地方来怀旧,看来真是闲得骨头发霉了。”
他转过身,准备直接施展缩地成寸的大神通,回云端天宫好好睡上一觉。
既然这凡间连个能让他拔刀的乐子都找不到,那还不如回去闭关。
然而,就在他刚准备抬起脚的瞬间。
废墟最深处、一个被倒塌的石柱遮挡的角落里。
突然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细微声响。
“嗯?”
陆焱的动作微微一顿。
以他现在人仙境界的敏锐感知,就算是一只苍蝇在十里外扇动翅膀,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泥土里刨坑。
他并没有释放神识去探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陆焱双手负在身后,踩着枯草,慢悠悠地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绕过那根长满青苔的石柱。
陆焱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乞丐。
这乞丐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像一团杂乱的鸟窝,身上甚至还生了脓疮。
在这个灵气复苏、人人如龙的高武时代。
就算是街边最底层的平民,稍微修炼点粗浅的真气,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但这乞丐身上却没有半点灵气波动的痕迹。
他就像是被这个时代彻底抛弃的废品。
正用一双沾满黑泥的双手,拼命地挖着石柱下方的一块烂泥地。
他的指甲都已经翻卷流血了,却浑然不觉。
嘴里还发出野兽般含混不清的“嗬哧”声。
陆焱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三尺远的地方。
他没有隐藏身形,但那乞丐显然饿得已经失去了基本的警惕心。
“挖什么呢?”
陆焱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平淡得就像是在问路边的熟人。
那乞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浑身猛地哆嗦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耗子般转过头。
那是一张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
但当陆焱那双暗红色的、蕴含着人仙法则的眼眸,扫过这乞丐的瞬间。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诧异。
“这血脉的气息……”
陆焱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时间的长河。
直接剥开了这乞丐肉体的伪装,看透了他灵魂深处那一丝微弱到几乎快要断绝的血脉烙印。
这股血脉的味道,陆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三百年前,他就是在这个地方,亲手把拥有这种血脉的一百多口人,送进了地狱。
这乞丐,竟然是当年何家(何天赐家族)漏网的一丝残存血脉!
陆焱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当年他下令斩草除根,镇仙司的手段不可谓不毒辣。
没想到这何家命还挺硬,居然有一支血脉像蟑螂一样,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了三百年。
一直传到了这个乞丐的身上。
那乞丐显然不知道眼前这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公子是谁。
他只是被陆焱那种高高在上的气质给震慑住了。
这乞丐慌乱地往后缩了缩,双手死死护在胸前。
在那双沾满泥巴的黑手里,死死地攥着半个已经长了绿毛、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冷馒头。
原来,他刚才拼命刨土,只是为了把不知谁丢在这儿的半个发霉馒头给挖出来。
乞丐看着陆焱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突然双腿一软,直接在泥地里跪了下来。
“公子爷!大爷!”
他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声音里带着令人作呕的卑微和乞求。
“这……这馒头是我先看见的!”
“求大爷行行好,别抢我的口粮!”
“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真的要饿死了!”
陆焱看着这个在泥水里像狗一样磕头的仇人后代。
他没有说话。
如果换作三百年前那个刚当上摄政王、满身戾气的陆焱。
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拔出绣春刀,把这个乞丐连同那个发霉的馒头一起劈成肉泥。
顺便再去地府把何家的老祖宗拉出来鞭尸。
但是现在。
陆焱看着脚下这个连蝼蚁都不如的玩意儿。
内心深处,竟然生不出一丝一毫想要杀人的欲望。
因为太弱了。
弱到连让他动一根手指头,都觉得是一种掉价。
他堂堂一个主宰天地的人仙,去踩死一只在泥坑里翻垃圾的蛆虫?
这简直比让他去吃天使的翅膀还要让人倒胃口。
陆焱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静静地看着这个磕头如捣蒜的何家后裔,突然觉得,因果这种东西,有时候还真是讽刺得有些可笑。
“想吃饱饭吗?”陆焱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幽幽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