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焱的眼神微微有些恍惚。
那些原本已经在大海般庞大的识海深处，被法则尘封了数百万年的古老画面。
在这一刻。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了尘埃。
化作一幕幕老旧、斑驳，甚至带着些许噪点的黑白默片，在他那双混沌色的瞳孔里，悄然闪过。
天宫大殿内，那些来自诸天万界的界主使臣，依然跪伏在冰冷的地板上，将头死死贴在金砖上。
他们战战兢兢地等待着王座上那位武祖爷的垂训。
可他们不知道。
此时此刻，这位掌控了多元宇宙生死、威压诸天的唯一神明。
他的心思。
早就不在这个已经变成他私人牧场的冷冰冰世界里了。
“呼——”
大殿外，高空的罡风吹拂，发出轻微的呼啸。
但在陆焱的感知中，这声音却渐渐变了。
它变成了三百年前，那个下着滂沱暴雨的京城深夜里，雨水顺着破瓦当砸在石板上的清脆“嗒嗒”声。
空气中那股由高维仙药散发出来的奇异清香，也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潮湿、霉烂，掺杂着廉价劣质烧刀子和干涸血腥味的熟悉恶臭。
“王爷？”
站在王座阶下的沈青，最先察觉到了陆焱状态的不对劲。
他用那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机械义眼，有些疑惑地看着陆焱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您……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陆焱没有立刻理会他。
他只是用那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由天道头骨堆砌的扶手上，轻轻地敲击着。
“沈青，你还记得。”
陆焱终于开口了，声音空灵而飘渺，仿佛在对着虚空中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时代说话。
“咱们当年，在那个连屋顶漏水都没钱修的百户所里。”
“为了几两碎银子，去诏狱里跟那些死囚拼命的晚上吗？”
沈青一愣，那只机械红眼里爆发出了一股狂热的怀念。
“属下怎么会忘！”
沈青猛地拍了拍大腿，那条魔化机械臂上爆出一圈火花。
“当年老千户贪了咱们的禄米，还想把一个通匪的死罪安在王爷您的头上！”
“属下那时候吓得要死，还是王爷您，提着那把崩了三个大口的绣春刀。”
“一刀把那个老东西的狗头给剁了下来，扔进了百户所的马桶里！”
听到这粗鄙不堪的往事。
大殿下方跪着的那些平日里满嘴玄奥大道的诸天仙帝们。
眼皮子猛地跳了跳，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实在想不通，这位动动嘴皮子就能毁灭星系、主宰诸天的武祖爷。
当年。
居然连饭都吃不饱，还要为了几两银子去杀人？
陆焱冷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骨子里的邪气。
“是啊。”
“那时候的本王，弱得连个普通的江湖刀客都能要了我的命。”
“每天夜里睁开眼睛，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要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被那些脑子长在屁股上的上司当成替罪羊给砍了。”
陆焱微微闭上双眼。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潮湿水牢里，被冻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握着刀柄的年轻百户。
那时候的他，刚刚穿越过来。
系统还只是个只会发出“滴滴”声、发布一些鸡毛蒜皮杀人任务的低级【罪恶值系统】。
每次杀个死囚，赚到那可怜的十点、二十点罪恶值。
他都要小心翼翼地藏在系统面板里，生怕被别人看出破绽。
那个时候，他的头顶上。
还压着何天赐那个权倾朝野、一句话就能让抄家灭门的九千岁老阉狗。
还压着严嵩父子那些玩弄权术、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国贼。
“老子当年，还要在那个老阉狗面前装孙子，陪着笑脸给他送银子。”
陆焱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凉透的灵茶，随手泼在了一个天道头骨的眼窝里。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只要漏出一个破绽，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沈青，你说，那时候的我们，活得累不累？”
沈青红着眼眶，声音沙哑。
“累！但痛快！”
“只要王爷手里还有刀，属下跟着您，就从来没怕过谁！”
陆焱大笑出声。
那笑声中，已经没有了那种高维神明的冰冷，而是多了一种属于凡人时期的、无法无天的张狂。
“没错。”
“痛快。”
“本王当年，可没有什么拯救大武十三州的雄心壮志，更没有什么让大武子民人人如龙的大宏愿。”
他收敛了笑意。
暗红色的眸子里，折射出一种比太虚本源还要冰冷的执念。
“老子当年，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活下去。”
“并且，要活得比你们这群生来就高高在上的狗杂碎，还要好上一万倍！”
“谁敢挡本王的路，谁敢让本王不痛快。”
“本王就亲手，把他们的皮活剥下来，铺在百户所的地上，当擦鞋的脚垫！”
为了这个念头。
他从一个小小的百户，杀成了大武的锦衣卫指挥使。
杀成了摄政王。
杀成了人间唯一的神明。
直到今天，他坐在由无数个大千世界天道头骨堆砌的至高王座上。
手里的这把刀。
终于，把全宇宙，都给杀得再也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
陆焱缓缓低下头。
将右手搭在腰间那把已经蜕变成半透明混沌色的狭长战刀上。
他的指尖轻轻摩擦着冰冷的刀柄。
这把刀的材质换了一次又一次。
里面的核心代码升级了一轮又一轮。
但它的名字。
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
“老伙计。”
陆焱轻轻抚摸着刀柄上那些流转的法则星光。
“当年在那个雨夜里，你跟本王砍人的时候，刀刃上崩开的那几个缺口。”
“你还记得吗？”
长刀发出一声轻微、却带着无限杀伐和贪婪的清脆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提问。
这把刀。
可是跟着他从小小的京城百户所。
一路。
野蛮地，砍到了这诸天万界海的尽头啊。
陆焱坐在神座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下方那些跪得整整齐齐的万界使臣身上。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
原本的一丝恍惚，在触碰到这些蝼蚁的刹那，瞬间被那种极致的冷酷与神性吞噬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抽出了这柄擦得锃亮的绣春刀。
“沈青。”
陆焱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到了极点的冷笑。
“属下在！”沈青大声应诺。
“本王想不起来，这三百年来，这把刀，到底杀过多少人了。”
陆焱将刀身打横，看着上面流转的无尽因果线。
“你那本镇仙司的功劳簿上。”
“有没有给本王，记个具体的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