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焱坐在空旷的天宫神座上,低头俯视着脚下那条宛如死物的金色长河。
那条曾经奔腾咆哮、承载着诸天万界无数生灵命运的时间之河,此刻在他的皂靴下冻结成了一块暗淡的冰层。没有浪花,没有涟漪,整个宇宙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沈青,你的烟灰掉衣服上了。”
陆焱指着台阶下方那个僵立的白发老头,轻声调侃了一句。
没有回应。老头保持着抽旱烟的姿势,嘴角挂着得意的笑,那缕青白色的烟雾死死悬停在半空,宛如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卷。不仅是他,旁边张大锤嘴角的口水、雨化田倾斜的茶水,全都成了这永恒盛世里的死物。
“真没劲啊。”
陆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宽大的手掌在纯金龙椅的扶手上重重拍了一下。
沉闷的回声在偌大的白玉殿堂里来回激荡。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这片浩瀚的星空再也没有任何鲜活的声响。
高处不胜寒。当一个人真正踩碎了所有的法则,把天道都踩在脚底当脚垫的时候,那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寂寥感,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折磨人。
陆焱站起身,顺着白玉阶梯一步步往下走。
他看着那些被自己亲手定格的鲜活生命,摇了摇头。
“老子拼了命杀穿这三千大世界,可不是为了坐在一堆雕塑中间当活王八的。”
他走到大殿中央,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五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抓,原本死寂的空间瞬间被撕裂出一道漆黑的裂缝。
“既然这无敌的滋味淡出鸟来了,那咱们就重新洗牌。”
陆焱眼中闪过一抹久违的狂热与狠厉。他指尖逼出一滴浓郁到极致的暗金色本源精血,凌空画下一个繁复晦涩的封印法阵。
“空间法则,剥夺。”
“时间权柄,封镇。”
“人仙伟力,压制到极限。”
伴随着他口中吐出的一道道冰冷敕令,那个暗金色的法阵如同活物般疯狂运转,化作千万条锁链,狠狠刺入陆焱的四肢百骸。
钻心剜骨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的神经。那种硬生生将自己的神力从骨髓里剥离出来的感觉,足以让任何高维神明当场疯癫。
但陆焱没有叫出声。
他紧紧咬着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疯狂笑容。
“对……就是这个味儿。”
“会痛,会流血,这他娘的才叫活着!”
当最后一丝神明威压被彻底锁死在丹田深处后,陆焱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他现在的肉身,仅仅比大武那些江湖大宗师强上一线,再也无法做到只手捏碎星辰。
除了灵魂深处那本依旧散发着幽光的《罪业录》,他几乎褪去了所有神环。
陆焱喘着粗气,抬起脚,在那条静止的金色长河上重重一踏。
“停滞的死水养不出恶蛟。给老子快进三百年,看看这大武的后世子孙,究竟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轰隆隆——
时间长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被压抑的河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重新奔腾起来。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宏伟的天宫在虚空中渐渐隐去,化作一段不可追溯的神话。
陆焱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庞大的时间洪流将自己卷入凡尘深处。
“滴答。”
一滴冰冷浑浊的水珠从长满青苔的石顶上坠落,砸在陆焱的眼皮上,刺骨的寒意瞬间将他唤醒。
陆焱猛地睁开眼。
没有璀璨的星光,没有铺着白玉地砖的浩瀚天宫。
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摇曳着惨绿色火苗的破旧墙灯,以及四周粗糙潮湿的黑石墙壁。
鼻腔里涌入的,不再是沁人心脾的仙家檀香。而是一股混合着陈年排泄物、腐烂发臭的死肉,以及化不开的浓烈血腥味的刺鼻恶臭。
陆焱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一只足有小猫大小的肥硕黑老鼠,正大摇大摆地从他的皂靴上爬过去,绿豆大的眼睛里透着对活人的不屑。
“这味儿……真是久违了啊。”
陆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足以让常人把隔夜饭吐出来的恶臭,却让他觉得胸腔里一阵舒坦。他缓缓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不知多久没洗过、硬邦邦的粗布麻衣。
腰间系着一条满是干涸黑血的皮围裙,左侧还挂着一把刀口卷刃、锈迹斑斑的敛尸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忍不住摇头失笑。
三百年沧海桑田,自己兜兜转转,竟然又穿回了这身最底层的敛尸官皮囊。
这也挺好。在这不见天日的北镇抚司诏狱里,一个长生不老、永远在底层打杂的敛尸老卒,可是观察这红尘百态最好的位置。
“砰!”
还没等他完全适应这具久违的凡人躯壳,破败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直掉。
一个弓着腰、满脸褶子的老狱卒端着个破瓷碗走了进来,一边咳嗽一边骂娘。
“老陆!你这老妖精还在这挺尸呢?”
老狱卒走过来,毫不客气地用脚踢了踢陆焱坐着的长凳,“外头丙字号房那两具尸体都快臭穿胡同了,你再不去收拾,当心镇抚使大人扣你这个月的响银!”
陆焱抬起眼皮,看着这个形容枯槁的老头。
这老家伙叫老马,是这诏狱里为数不多活得长久的差役,平时没少跟他这具“分身”插科打诨。
“催什么催,赶着去投胎啊。”
陆焱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清脆的爆响。他抓起桌上的破葫芦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劣质的烧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火烧火燎地滚进胃里。
“你这老东西,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老马看着陆焱那张毫无岁月痕迹的年轻脸庞,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嫉妒。
“我爷爷在诏狱当差的时候,你就在这抬尸体。现在我老得快进棺材了,你还长这副细皮嫩肉的模样。要不是知道你小子没半点内力,我真当你是哪个深山老林里爬出来的妖怪。”
陆焱扯了扯嘴角,伸手拍了拍老马的肩膀。
“阎王爷嫌我身上的死人味儿重,不愿意收,我能有什么办法。”
老马叹了口气,端起手里的破瓷碗喝了一口浑浊的茶水,语气变得十分萧索。
“活得长有什么用?还不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当一辈子贱役。”
“你看看现在这世道,文官把持朝野,那帮读书人心黑手辣。咱们锦衣卫早就不复当年的威风了,现在简直就是文官手里养的一条看门狗。”
陆焱听着老马的抱怨,眼神微微一闪。
三百年了,当年他亲手杀断脊梁的文官集团,果然又像韭菜一样长了回来。而且听这意思,似乎比当年还要嚣张跋扈。
“当狗?”陆焱站起身,随意地理了理那条硬邦邦的皮围裙,“当年锦衣卫绣春刀出鞘,满朝文武连个响屁都不敢放。现在怎么混成这副德行了?”
“嘘!你小子活腻了!”
老马吓得赶紧捂住陆焱的嘴,紧张地朝门外张望了两眼。
“这话要是传出去,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现在的北镇抚司,早就被上面渗透成了筛子。镇抚使大人见了个七品知县都得点头哈腰,咱们这些底层的,谁敢多说半个字?”
老马松开手,从角落里扯过一个破木桶塞进陆焱手里。
“赶紧干活去吧。今天天字号牢房里关进来几位‘大爷’,听说是刑部侍郎家的公子犯了事进来走过场的。外面那几个送饭的家丁鼻子都翘到天上去了,你可千万别去触霉头。”
陆焱拎着那个散发着霉味的木桶,正准备说话。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皮鞭抽打声,突然穿透了厚重的石墙,在幽暗的地下长廊里突兀地炸响。
紧接着,是一阵嚣张至极的叫骂。
“一群没卵蛋的锦衣卫死狗!少爷洗脚的热水怎么还没烧好?冻坏了刘公子的贵体,你们全家老小都不够赔的!还不快点滚去打水!”
老马听到这动静,吓得脖子一缩,浑身哆嗦了一下。
“坏了,又惹毛了那几位祖宗。老陆,你赶紧从后门走,千万别去前头触霉头。”
陆焱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破旧的木桶,又转过头,漆黑的眼眸穿透了阴暗的甬道,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股混杂着腐肉与血腥味的冷空气吸入肺腑,他不仅没觉得恶心,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惬意微笑。
“送水是吧?”
陆焱伸手握住腰间那把生锈的敛尸刀,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温度。
“好啊,我亲自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