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他走回桌边，坐下，看着墙上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你想做什么？”
他问。
镜子不答。
“今夜子时，土地庙，你要做什么？”
还是不答。
苟得不再问。
他起身，上楼，从床底拖出那个瓦罐，打开，拿出那四万块钱。
又找出银行的存单，是两万。
一共六万。
他把钱和存单用布包好，揣在怀里。
然后他下楼，锁了铺门，去银行取了钱，往城西走。
城西有家孤儿院，叫慈幼堂，是早年一个富商捐建的，收留些没爹没娘的孩子。
苟得去过几次，每次都是夜里，偷偷把钱塞进门缝，从不留名。
这次，他白天去了。
看门的老人认识他，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记得这张脸，这张总是夜里来、放下钱就走的脸。
“您来了？”
老人开门让他进去。
苟得点点头，走进院子。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大的带小的，跑着，笑着，脸蛋红扑扑的。
他看了会儿，然后走到堂屋里，找到院长，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姓周，人都叫她周嬷嬷。
周嬷嬷看见他，愣了一下：
“您是……”
“我姓苟。”苟得说，从怀里拿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这些钱，给孩子们。”
周嬷嬷打开布包，看见里面的钱，吓了一跳：
“这、这么多？苟先生，这我们不能收……”
“收下。”苟得声音很平静，“孩子们要吃饭，要穿衣，要读书。”
“可您……”
“我以后不来了。”苟得打断她，“这些钱，够用一阵子。以后……以后你们自己想办法。”
周嬷嬷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疑惑，但没再推辞。
她收下钱，深深鞠了一躬：“我代孩子们谢谢您。”
苟得摆摆手，转身要走。
“苟先生。”
周嬷嬷叫住他。
苟得停步，没回头。
“您……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周嬷嬷的声音很轻，“如果需要帮忙……”
“不用。”苟得说，然后快步走出院子。
走出孤儿院，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土地庙走。
西城土地庙，很破旧了。
早年香火旺，后来城隍庙建起来，这里就冷清了。
庙不大，就一间正殿，供着土地公土地婆，泥像身上的彩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泥。
庙门口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天蔽日。
树下有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字，已经模糊不清。
苟得走到庙门口，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一股霉味。
光线很暗，只有从破窗透进来的几缕夕阳，照在飞舞的灰尘上。
他走进去，在蒲团上坐下，面对着土地公的泥像。
泥像笑眯眯的，看着很慈祥。
可苟得觉得，那笑里藏着什么。
他坐在那儿，等着。
等子时。
等分魂来。
等了结。
天慢慢黑了。
庙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破布帘子一晃一晃的。
苟得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在想，分魂来了，会说什么？
会做什么？
是会和他融合，像水里影像显示的那样？
还是会……杀了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哪种，他都接受。
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总比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强。
时间一点点过去。
怀表在他怀里，滴答滴答，走得很慢。
终于，子时了。
庙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下。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苟得竖起耳朵，听着。
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飘，像猫走路。
从庙外传来，越来越近。
停在门口。
然后，门被推开了。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进来一个人影。
瘦高，穿灰布长衫。
是他自己。
不，是分魂。
分魂走进来，脚步很稳，走到苟得面前，停下。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苟得能看清它的脸。
和他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
分魂的眼神很冷，很空，像两口深井，看进去，什么都没有。
“你来了。”
苟得开口，声音嘶哑。
分魂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想怎样？”
苟得问。
分魂还是不说话，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苟得，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合拢的手势。
和在水里看到的一样。
“融合？”
苟得问。
分魂点头。
“融合之后呢？我还是我吗？”
分魂歪了歪头，像在思考。
然后，它慢慢抬起手，在脖子上，做了个割的手势。
然后指了指苟得。
意思是：融合之后，你死。
“那你呢？”
苟得问。
分魂放下手，看着苟得，嘴角慢慢向上弯起。
在笑。
意思是：我活。
苟得也笑了。
“你想得美。”
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分魂的笑容僵住。
苟得慢慢站起来，看着分魂。
月光下，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面对面站着，像在照镜子。
“我知道你想什么。”
苟得说，“你想占了我的身体，用我的身份活下去。然后继续算命，继续收钱，继续分魂出去作恶，自己还傻乎乎地以为算得准。对吗？”
分魂没动，但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苟得继续说：“我宁可死，也不会把这身体给你。”
分魂慢慢抬起手，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苟得，然后做了个推的手势。
意思是：你不给，我就推你出去，推你跳井，推你撞墙，让你死得很难看。
苟得摇头。
“你推不了我。”他说，“因为我知道你要来，我准备了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黄色的，用朱砂画了复杂的纹路。
这是爷爷留下的，叫镇魂符，专门对付邪祟。
他以前从没用过，因为觉得用不上。
现在，用上了。
他把符举起来，对着分魂。
分魂看见符，眼神变了。
不再是空洞，而是……恐惧。
它后退一步。
“怕了？”苟得往前走一步，“你也知道怕？”
分魂又后退，退到门边。
月光下，苟得看清了，分魂的脚……没有影子。
不，有影子，但很淡，几乎看不见。
而且，影子的形状很奇怪，不像人，像一团扭曲的黑雾。
“你是什么东西？”苟得问，声音发颤，“你真的是我的分魂吗？还是……别的什么？”
分魂不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符。
然后，它忽然转身，冲出庙门，消失在夜色里。
苟得追出去。
门外，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
他四下看，没人，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里哗哗作响。
分魂跑了。
苟得站在庙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夜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手里的符。
符还攥在手里，朱砂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有用。
这符对分魂有用。
可为什么？
如果分魂真的是他的一部分，这符应该对他也有用。
可他现在好好的，没什么感觉。
难道……分魂不是他的一部分？
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寄生在他身体里？
他想起爷爷手札里那句话：
“恐有分魂作祟，代行劫数。”
恐有。
是“恐怕有”，不是“一定有”。
爷爷也不确定？
苟得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清。
他转身，走回庙里，在蒲团上坐下。
分魂跑了，但还会回来。
而且，下一次，它会有准备。
他得想个办法，彻底解决这件事。
在分魂解决他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