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汉三带着队伍离开外务峰，走了三天，穿过问仙山脉外围的低矮丘陵，进入妖兽山脉。
一行人沿着山路行进，偶尔遇到一两只炼气一二层的妖兽，胡汉三出手将其驱散，倒也顺利。
午后时分，断魂崖到了。
断魂崖。
妖兽山脉外围，一道裂谷如天堑横亘，崖壁刀削斧劈，深不可测。
站在崖边往下望，云雾翻涌，不见其底。
从深渊之中涌上来的那股吸力，即便站在崖顶，也能感觉到脚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拽，修为低微者站久了甚至会头晕目眩。
据说崖底千米以下，吸力之强连顶尖修士都不敢涉足。
而千年崖柏偏偏就长在崖壁八百至一千米之间的岩缝中，这便是此次任务的核心难点，下崖采摘，全凭一根绳索维系生死。
十一人站在崖边，晨风猎猎，吹得灰布杂役服猎猎作响。
胡汉三扫视众人，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刻薄表情，目光最后落在王小二身上，停了一息。
“王小二，你跟钱三胖一组。钱三胖拉绳，你下崖。”
王小二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脸上是一副不敢违逆的惶恐模样。
“胡管事，这……这崖底吸力……”
“怕了？”胡汉三冷笑一声，“怕了也要给老子下去。”
王小二咬了咬嘴唇：“我去。”
钱三胖是个圆胖身材的杂役弟子，炼气二层，平日里跟王小二关系还算过得去。
他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别怕，哥在顶上拉着，错不了。”
王小二点了点头，没说话。
分组很快定下。
下崖五人：王小二、李老四、赵铁柱、孙小五、周大牛。
拉绳五人：钱三胖、吴二狗、郑六、王麻子、陈七。
胡汉三负责统筹指挥。
下崖的五人将绳索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交给各自对应的拉绳搭档，绳索中段绕过崖边一块突出的巨岩，权当简易滑轮。
每人腰间挂好采集袋和铁制小铲，准备就绪。
胡汉三一声令下。
五人依次翻过崖边，沿着陡峭的崖壁缓缓下降。
绳索绷直，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崖底的吸力从下方拉扯着身体，越往下越明显，五人不得不手脚并用扒住岩壁，控制下降速度。
王小二下降得最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不是怕，而是要让所有人记住他“胆子小、动作慢”的印象。
八百米、九百米……
崖壁上开始出现银白色的荧光。
千年崖柏，羽状叶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辉，扎根在岩缝之中，根系虬结，极难铲断。
五人分散开，各自寻找目标。
王小二攀到一处岩缝旁，一株千年崖柏斜斜伸出，叶片饱满，年份显然足够。
他掏出小铲，开始小心翼翼地铲断根系周围的岩石。
崖顶上，一切看似正常。
拉绳的五人各自握着绳索，身体后仰，用体重对抗崖底的吸力。
钱三胖坐在崖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绳索绕在手臂上，时不时往上提一提，调整松紧。
胡汉三背着手，在崖顶踱步。
他走到崖边最外侧，看似在往下观察下崖弟子的进度，实则右手悄悄探入腰间储物袋，捏住了一个小瓷瓶。
瓶塞无声拔开。
淡黄色液体顺着他指缝渗出，滴落在崖边几处关键位置，绳索经过的岩面、拉绳弟子落脚的地面、附近。
引蜂水。
甜腻的气味极淡，混在晨风中几乎察觉不到。
但低阶妖蜂的嗅觉灵敏度远超人类修士，这气味能传到数里之外。
胡汉三做完这一切，若无其事地走回中央，继续“巡视”。
半盏茶功夫。
“嗡……”
四面传来密集的振翅声，由远及近，迅速放大。
“什么声音？”钱三胖最先抬头，眯着眼往天上看。
黑压压一片，像一团移动的乌云，从妖兽山脉深处涌来，眨眼间便到了崖顶上空。
大黄蜂。
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尾针泛着幽蓝的光，数量足有数百只。
它们被引蜂水的气味刺激，疯狂地在崖顶盘旋，寻找气味源头。
“大黄蜂！快驱赶！”吴二狗大喊一声，挥起手臂就拍。
但蜂群数量太多，而且被引蜂水激得异常凶猛，根本驱散不了。
几只大黄蜂径直扑向最近的拉绳弟子，尾针狠狠扎下。
“啊！”王麻子被蜇中脖子，瞬间肿起一个鸡蛋大的包，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也被蜇了！”陈七捂着脸惨叫，脸上已经起了三四个红包。
拉绳五人很快被蜇得鼻青脸肿，苦不堪言。
更要命的是，他们不敢大幅度移动，手中拉着绳索，绳索另一端是崖下正在采摘崖柏叶的五个人。
一旦松手或大幅度晃动，崖下的人就会跟着遭殃。
“胡管事！救命啊！”钱三胖一只手挥赶蜂群，一只手死死攥着绳索，脸已经被蜇了两下，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这蜂子太凶了，我们撑不住了！”
“胡管事！快想想办法！”吴二狗也喊。
胡汉三闪避着黄蜂，一脸焦急：“大家别慌！我来了！”
他拔出腰间铁刀，大喊一声：“我来驱蜂！你们坚持住！”
铁刀挥舞，在蜂群中左劈右砍。
但他每一刀都砍在空处，偶尔“恰好”砍死几只大黄蜂，显得格外卖力。
“这蜂群太凶了，大家再坚持一下！”他一边喊一边“奋力”驱赶，额头上渗出汗珠。
就在这时……
他“脚下一滑”，身体前倾，铁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哎呀！不好！”
胡汉三“惊呼”一声，急忙伸手去抓，但刀已经飞了出去。
刀锋划过钱三胖的绳索。
“咔嚓！”
绳索应声而断。
钱三胖手里一轻，低头一看，半截绳索攥在手中，断口处整齐如切。
他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倒在地。
另一半绳索，早已带着王小二的重量，没入了崖边的云雾之中。
“王……王小二……”钱三胖瘫坐在地上，嘴唇发白，手里的半截绳索还在微微颤动。
崖顶一片死寂。
大黄蜂还在嗡嗡作响，但所有人都顾不上蜂群了。
“大胖的绳索断……断了？”吴二狗瞪大眼睛，声音发颤。
“王小二完了！”郑六脸色惨白。
胡汉三站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懊悔再到痛不欲生，层层递进，演技堪称炉火纯青。
“都怪我……都怪我啊……”他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颤抖，“我不该在崖边挥刀的……我不该的……”
他蹲下身，双手抱头，肩膀“剧烈抖动”，仿佛在无声痛哭。
“王……王小二……”钱三胖喃喃着，手里的半截绳索滑落在地。
崖下九百米处。
王炸正用小铲铲断崖柏的根系，忽然感觉腰间一轻。
绳索的拉力消失了。
不是松动，是彻底消失。
他整个人瞬间失去支撑，崖底的吸力像一只巨手，狠狠攥住他的身体，猛地往下拉拽。
他双手迅速抬起，按向胸前第一处穴位。
第一处，解封。
指尖发力，穴位松动，一股精纯灵力从体内深处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坠落的速度骤减三成，身体周围的吸力被灵力对冲，稍稍减弱。
但这只是开始。
崖底的吸力远超预期，越往下越恐怖，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鬼手在拉扯他的每一寸血肉。
第二处穴位，解封。
灵力再次暴涨，体内气息翻涌，他借着这股力量在崖壁上借力一蹬，身体横移数丈，避开了几块突出的尖锐岩石。
罡风如刀，刮过脸颊，灰布杂役服被撕开数道口子。
他试图抬手去按第三处穴位。
但吸力已经到达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那不是普通的吸灵旋涡，而是某种天然形成的空间裂隙的牵引力。
越往下，吸力呈几何级数暴增。
第二处穴位解封带来的灵力增幅，在第三层吸力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他的手臂刚抬到一半，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向下方，整个人翻滚着撞向崖壁。
后背重重撞在岩石上，剧痛传来，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上。
他咬牙咽下，再次试图抬手。
手指距离第三处穴位，只有寸许。
但吸力已经压到了神魂层面。
意识开始模糊，四肢像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
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指尖往前探……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吸力骤然暴增，像一只巨手攥住了他的头颅，将他的意识狠狠按入黑暗。
手指无力地垂下。
第三处穴位，终究没能解封。
身体在黑暗的深渊中不断下坠，翻滚，撞击，被罡风撕扯，被吸力拉拽。
深渊吞噬了一切。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方向。
只有那永无止境的吸力，将他的身体拉向不可知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