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一刻，望舒洲某处凉亭之中，孙语凡正斜倚栏杆，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铃铛。
他双目微闭，神识却早已跨越千里，落在那墓园之中。
“来了……果真来了。”他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两人相遇，气机交缠，因果之线开始震动了。”
他睁开眼，望着天边流云，喃喃自语：“一个是人祖老祖，另一位身份也不简单，毕竟老祖似乎有愧于……啧，这戏可不好唱啊。”
他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忽而摇头一笑：“算了，这事成与不成，总得拉师兄师姐垫背才行。万一老祖恢复记忆，掀桌子算账，我一个人扛不住。”
言罢，他指尖轻点虚空，一道法印浮现，随即演化为无数法则铭文。
那些文字古奥玄妙，如星辰排列，如江河奔涌，最终凝聚成一幅流转的符图，散发出淡淡金光。
“师兄师姐，老祖那边有点状况，请你们给个主意，要不要参一手？”他低声传音，声音穿过空间屏障，直抵两洲之外。
天枢洲，一座古老殿宇内。
陆明宇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环绕着淡淡的仙光。
闭关多年，他已临近突破瓶颈，却不料此时识海中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眉头一皱，睁开双眼：“孙师弟？何事如此紧急？”
与此同时，离烟洲深处，陈灵汐正对镜梳妆。她手中玉梳缓缓滑过青丝，眸光清冷如秋水。听到传音后，她动作微顿，抬眸望向镜中倒影，轻声道：“什么事？”
孙语凡将张衡与林月溪相遇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
短暂沉默。
陈灵汐放下玉梳，转身看向窗外飘雪，语气淡漠：“陆师弟，你怎么看？”
陆明宇冷笑一声：“我用眼睛看。孙师弟你怎么看？”
孙语凡在望舒洲翻了个白眼：“那你到底支不支持插手？”
“支持！”陆明宇斩钉截铁，“老祖当年为了人族殚精竭虑，付出了一切却连个传人子嗣都没有。如今有机会重续前缘，咱们做晚辈的，岂能袖手旁观？成人之美，功德无量！”
陈灵汐轻叹：“可他是你们的老祖，万一哪天觉醒前世记忆，发现我们暗中推波助澜，怕是要找我们算账。”
“怕什么？”陆明宇哈哈一笑，“等他抱得美人归，高兴还来不及，哪会怪罪我们？再说了，就算要背锅，我也第一个把你供出去。”
孙语凡立刻接话：“师兄你太狠了！那咱们就各凭本事，看谁背的锅少！”
“试试就试试，”陆明宇战意盎然，“正好看看你这些年有没有长进。”
陈灵汐看着两人斗嘴，无奈摇头：“你们自己做吧，我就不掺和了。真出了事，别扯上我。”
孙语凡收起联络法术，仰望苍穹，嘴角微扬。
风穿过望舒洲的墓园，卷起几片枯叶，在石碑间打着旋儿。
林月溪依旧背对着张衡，指尖停在那无名碑的最后一角，轻轻拂去一粒尘沙。
她没有回头，却忽然开口：“你站了这么久，是想陪我一起发呆，还是怕我说话太难听？”
声音很轻，像是一句自言自语，却又恰好能被听见。
张衡一怔，喉头微动，竟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沉默，可在她面前，连呼吸都显得笨拙。
“我不是……”他顿了顿，才发觉自己连理由都没想好，“我只是路过。”
“又是路过？”林月溪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不达眼底，“上次你说顺道看看，结果在废墟里坐了一夜。这次又要‘路过’多久？”
张衡哑然。他确实没打算停留，可脚步却比心更快地将他带到了这里。此刻被她一眼看穿，竟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好吗？”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不是他该问的。他与林月溪仅见过几面，说朋友都勉强，冷眼旁观才是本分。
可此刻，他竟像换了个人一样，怯生生地问出了一句最普通、也最不该由他说出口的话。
林月溪看着他，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说这话的样子，真像当年那个总躲在学堂后院抄经书、被先生罚站还偷偷塞糖给我吃的傻小子。”
张衡心头猛地一震。
那是他们七岁那年的事。她母亲早逝，父亲又重男轻女，她常被兄长抢走饭食。
有一次饿得晕倒在廊下，是他把自己的点心分给她，还被同学调侃。
那时他红着脸辩解：“她比我小，我该让着她。”——全班同学的人都笑口是心非。
可这件事，她怎么会记得？
“你还记得？”他声音有些发颤。
“记得。”她点点头，眸光第一次真正有了温度，“我也记得你十二岁那年，为了帮我夺回被抢走的修炼令牌，一个人打哭了三个九年级的学长，最后自己也被打得满身是伤，躺在药房里三天没下床。”
张衡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那些事，他早已封存在记忆深处，以为只有自己还记得。可原来，有人一直记得。
张衡沉默了很久。
远处山风掠过碑林，发出细微的呜咽。
林月溪缓缓走近一步，仰头看他。阳光从云隙间洒落，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竟透出几分久违的生气。
“张衡，你知道吗？这百年来，我每天都会来这里。是为了祭谁，也不是为了哭谁。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件事：我还活着，还有力气站在这里，还能记住他们的名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而今天，看到你也还在，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张衡怔住，胸口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也好，回应也罢，可话到嘴边，却只挤出一句笨拙至极的话：“我……我可以陪你一起来。”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不像承诺，倒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在讨好大人。
可林月溪却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嘲讽，而是真正地、轻轻地笑了出来。眼角甚至泛起了一丝湿润的光。
“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她低声说，“但……算了，我听懂了。”
她转身走向墓园外的小径，脚步缓慢却坚定。
“走吧。”她没有回头，“前面有条河，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虽然现在已经干涸了，但岸边的桃树居然活了下来，今年春天还开了花。”
张衡站在原地，望着她纤瘦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迈步跟上，脚步有些慌乱，差点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绊倒。他稳住身形，耳根竟悄悄红了。
一路上两人无言，唯有风声作伴。可这份沉默不再沉重，反而像是一种默契的流淌。
直到那条干涸的河道出现在眼前，几株老桃树孤零零地立在河床边缘，枝头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洒在龟裂的土地上，如同一场迟来的春梦。
林月溪在一棵树下停下，伸手接住一片落花。
“你说，如果天地真的无情，为什么这些树还能开花？”她问。
张衡看着她掌心那片柔弱的花瓣，忽然明白了什么。
“也许……”他轻声道，“正是因为天地无情，所以每一次生机，才格外珍贵。”
林月溪侧过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那一刻，风停了，花落了，连时间都仿佛静止。
而在千里之外的凉亭中，孙语凡收回神识，长长吁出一口气，嘴角扬起：“成了。”
他收起青铜铃铛，喃喃道：“老祖啊老祖，您当年为天下舍尽一切，如今也该为自己，留一朵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