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就是中午剩的紅燒肉配米飯，熱了一下還行，肉皮軟爛入味。
林峰邊吃邊翻手機，王強的定位已經收藏。省城流轉物流園，城東郊，走高速兩個半小時。
六百多雙鞋。四五萬的貨。
這不是路邊面包車五十來雙的小場面。這一票要是吃下來，等于手里捏了個小金礦。
但一個人扛不住。
挑貨要幫手，砍價要配合，更關鍵的——他沒車。騎電瓶車上高速，交警能追他三個服務區。
林峰放下筷子，撥了個電話。
李世超那邊背景音很雜，有小孩哭聲，摻著動畫片的聲音。
“喂？峰總，咋了？”
“李部長，明天有空沒？”
“周四？有空啊，今天沒課。怎麼了？”
“去省城看貨。”
那邊安靜了一下，小孩哭聲被人哄走了。
“省城？啥貨？”
“上回跟你說的那批煙燻鞋，省城代工廠倉庫有六百多雙，倉庫老板急著出，我得過去看看。價格合適就都拉回來。”
李世超嗓門一下起來了︰“六百多雙？上回在星悅廣場一晚上賣三十八雙，這夠擺小半個月了！”
“所以叫你一塊去。到時候幫我砍砍價，你嘴皮子比我利索。”
“砍價那是我祖傳手藝！”聲音拔高了一截，又立馬壓下來，估計是怕吵到孩子，“幾點走？”
“早上六點，我去你家樓下接。”
“行。開啥車？你那小三輪？”
“我找我哥借。”
“你哥的車？行那我等你”
掛了電話，林峰喝口水，又撥出去一個號。
大哥林勇接電話向來快，兩聲就通了。
“怎麼了峰子，吃了沒？”
“剛吃完。哥，明天借你車用一天。”
電話那頭頓了下。林勇的聲音帶著日常審案的味道︰“干嘛用？”
“去趟省城，談筆生意。”
“什麼生意？”
林峰早料到他要追問。林勇在鄉鎮單位待了十幾年，啥事都得摸清底細，跟做台賬似的。
“收一批尾貨，品牌運動鞋，省城那邊代工廠處理庫存，過去看看貨，價合適就拉回來賣。”
“多少量？”
“六百來雙。”
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你哪來那麼多錢？”
“攢的。前陣子倒騰二手進賬不少，加上院子里那批廢品清場賣了三萬，湊一湊夠了。”林峰頓了下，“就是正常二手買賣，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哥你放心。”
林勇又沉默一會兒︰“誰跟你去，用我跟你一塊去嗎？”
“不用，世超跟我一塊去。”
“李世超？”語氣稍微松了點。李世超跟林峰從小一塊長大，林勇認識，雖然嫌這小子嘴太碎，但人品上沒啥毛病。
“行，你明早自己來拿。”
“六點我就到。”
“油燈亮了，你自己加。高速上開穩點，別超一百二。”
“知道了哥。”
“還有，別剮蹭。你姐夫上回借車，保險杠給我蹭了一道到現在沒補”
“不會不會，回來保證原樣。”
林勇又叮囑了兩句，才掛了。
林峰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打開銀行App看了眼。
余額︰.00元。
這個數是賣廢品給老馬的三萬多，加上這段時間閑魚出貨、擺攤、清洗費攢出來的。看著不少，但明天全拍進去，卡上就剩個零頭。
他打開計算器，粗算了一遍。
六百多雙鞋，出廠價打個三折，成本大概四萬七八。中間人佣金、運費、雜七雜八的加一起，總支出往五萬五靠。
翻新後呢？
上次五十三雙鞋，閑魚加擺攤出了差不多兩萬五，均價小五百一雙。
這回按保守的均價三百算，六百雙就是十八萬。
刨掉成本，淨賺十二萬往上。
往好了算，二十萬都打不住。
林峰盯著計算器上的數字看了幾秒，把屏幕關了。
前提是貨得好。到了現場挑出來太多廢品，就白跑一趟。
他又點開王強之前發的照片翻了翻。手機拍的，燈光暗，能看到鐵架上碼著紙箱，箱皮發黑，煙燻痕跡很重，品牌標簽都糊了。
看不出具體品相。得上手才知道。
林峰擰好鬧鐘調到五點半，檢查了一遍錢包、身份證、充電寶，又往背包里塞了三根士力架、味芝元魚排和一瓶水。
最近養成的習,出門必須帶口糧。別人怕手機沒電，他怕自己沒電。
五點半，鬧鐘響的時候天微微亮。林峰冷水抹一把臉，灌了碗泡面墊肚子，鎖好院門，騎電瓶車往鎮上趕。
大哥家騎車十來分鐘。到的時候剛過六點，嫂子陳小燕已經在廚房忙了。
“峰子來了？鑰匙在櫃子上面，你哥昨晚特意把後座給你清出來了。”嫂子從廚房探頭說了一句。
“好 ，嫂子。”
林峰拿了鑰匙下樓，發動大哥那輛灰色朗逸。開了六年，里程表快八萬了。油燈果然亮著，他先拐到路口加油站加了兩百塊錢的油。
六點二十，到李世超家樓下。
李世超已經等在單元門口了，一手拎著個白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拉開副駕坐進來，把袋子擱腳邊，從里面掏出一個煮雞蛋開始剝殼。
“你嫂子給裝的。四個雞蛋倆饅頭，說省城的東西貴，讓我們在路上先吃。”
“嫂子是真貼心啊。”
“那必須的。”李世超系好安全帶，四下打量了一圈中控台，“呦，你哥這車保養得行啊，六年了看著像三年的。”
“體制內的人開車仔細。”
“怪不得我那輛電動連車把都快禿了。”
林峰掛擋起步，上省道往高速入口開。
清晨路上車不多，兩側是剛抽穗的麥田，綠油油一大片，天邊泛著灰白。李世超嚼著雞蛋，嘴沒閑著。
“那個王強你接觸幾次了？”
“三次。第一次路邊買鞋，第二次他送貨到廢品站，後面微信聯系的。”
“靠譜不？”
“目前沒出過岔子。上次五十多雙鞋是正品，手續也有。這次是他牽的線，省城代工廠。”
“他怎麼賺錢？抽佣金？”
“應該是兩頭吃。這種中間人的套路，買家收一道，賣家收一道。比例到時候得壓一壓，你幫我盯著。”
李世超把蛋黃塞嘴里，含含糊糊︰“放心，砍價的事交給我。上學期有個家長續費想打折，跟我磨了四十分鐘，最後被我穩住一分沒讓。”
“那是人家砍你。”
“本質一樣，都是心理博弈。”
……
車匯入高速後，李世超又翻出饅頭啃上了。林峰把這批貨的底細交代了一遍︰代工廠隔壁倉庫失火，濃煙倒灌過來，六百多雙品牌鞋被悶了約兩天，外觀全黑了，但沒過火、沒泡水，鞋體結構應該沒事。
“跟你上回買的那批情況差不多？”
“差不多。但量大十倍，品牌更雜。安踏、李寧、特步都有，具體到了看。”
“你那個清洗技術……搞得定六百雙？”
林峰沒接話，換了個方向︰“到了之後，關于清洗的事一個字別提。就說咱做尾貨分銷的，看貨、談價、裝車，其他的不聊。”
“懂，商業機密。”李世超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了，靠椅背上閉眼養神，“你放心，嘴嚴這事我在行。”
“你在行？上次喝酒你把你媳婦藏私房錢的位置都說出來了。”
“那不一樣，那是喝大了。今天我滴酒不沾。”
朗逸跑到一百三十碼，發動機聲音平穩。窗外的風景從麥田變成丘陵，又變成工業區的廠房。
兩個半小時，省城東郊的出口到了。
林峰按導航下了高速，轉過兩段輔路，眼前豁然開闊——
一片巨大的物流園區沿著雙向六車道的主道鋪開。兩側全是灰白色鋼結構倉庫，編號從A區排到d區。半掛車、廂式貨車進進出出，叉車在卸貨平台上來回穿梭。空氣里柴油味和紙板味攪在一起。
幾棟倉庫大門敞著，里面燈光打得通亮，貨架從地面直頂天花板，上面塞滿標準箱，一排排看不到頭。
李世超趴在車窗上往外瞅，眼楮越瞪越大。
“好家伙……這他媽才叫倉庫。咱縣城那些庫房跟這一比，頂多算車庫。”
林峰把車開進c區停車場，找了個空位停穩。
王強的微信彈出來︰“到了沒？c03倉庫門口等你。”
“到了。”
林峰拔了鑰匙，推開車門。
六百雙鞋。
成敗就看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