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老板夹着烟，半天没接上话。
他原本等着林峰嫌弃两句，然后顺势说点“便宜处理”“不要拉倒”的场面话。
结果这年轻人张嘴就是整批要。
老板低头看了看防水布底下那堆烂鞋，又看了看林峰。
这人不会脑子热吧？
做仓储的见过捡漏的，也见过赌货的，可这种货，已经不是赌大小了，属于把钱往霉窝里扔。
他把烟灰弹到地上，问了一句：“林老板，你听清楚了啊，这批不能挑，不能退。拉走之后，后面你洗不出来、卖不掉，都跟我没关系。”
林峰点头：“这个规矩我懂。”
“鞋盒烂的，散装的，少配件的，也都在里面。”
“嗯。”
老板又补了一句：“里面有些鞋垫都烂没了。”
李世超在旁边听得牙疼。
这老板哪是卖货，听着跟提前写免责声明似的。
林峰没接话，转头看了李世超一眼。
李世超立马懂了。
砍价这活儿，他熟。
尤其这种对方急着清仓、货又烂到没人接的场面，谁先嫌弃，谁就占便宜。
李世超往前走了半步，蹲下从箱子里拎出一只鞋，鞋底还往下掉黑灰。
他捏着鞋后跟，嫌弃得很到位。
“老板，咱说句实在话啊，这玩意儿你放这儿，不是鞋，是麻烦。”
仓库老板皱了下眉：“话不能这么说，品牌货，底子还在。”
“底子在是底子在，可你看看这味儿。”
李世超把鞋往旁边一放，“我们从临泽县跑过来，油钱、高速费、时间成本不算？拉回去还得人工分拣，换鞋垫，换鞋带，消杀，晾晒。洗不出来的还得当垃圾处理。”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几箱塌掉的鞋盒。
“这纸盒子泡成这样，称重的时候还占斤数。我们买的是鞋，不是买水泡纸壳。”
仓库老板抽了口烟：“那你们说个价。”
王强站在旁边没吭声。
他今天就是牵线的。
但他看李世超那架势，心里也有点乐。
这人不像老师，倒像批发市场门口练出来的。
李世超没急着报价，转头问林峰：“峰总，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这种货正常处理，一双光人工成本都得三四十，咱拿回去也是赌。”
林峰配合地点头：“嗯，风险挺大。”
仓库老板一听，烟都不抽了。
这俩人一个嫌弃，一个点头，配合得还挺顺。
李世超继续道：“老板，你刚才说十四一斤，这价说出去都不合适。你这货要是干净尾货，十四一斤我们抢着要。可现在呢？泡水、长毛、鞋盒废、鞋垫烂，关键还不能挑。”
仓库老板道：“我昨天跟王强说的就是十四，已经很低了。武汉那边给过来的成本也不低。”
“成本归成本，市场归市场。”
李世超摆摆手，“你压在这儿两个月了吧？我估计来看货的也不少。真要好走，轮不到我们今天坐三小时车过来。”
这话扎得准。
仓库老板看了王强一眼。
王强咳了一声，没接茬。
林峰站在旁边，翻了翻其中一箱鞋，随口说：“我们今天要是不要，老板你还得继续找下家。天气越来越热，霉味再发两天，旁边货区也受影响。”
仓库老板把烟头踩灭：“你们说多少？”
李世超伸出手：“十二。”
“那不行。”
仓库老板没犹豫，“十二我还不如找人拆开当废品卖。”
李世超乐了：“废品鞋底多少钱一斤？老板你比我懂。拆货还得人工，纸箱还得另外处理。你真能卖十二，早拆了。”
仓库老板被噎了一下。
林峰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整批清走，今天就装车。你这块地方也腾出来了。”
这句话让老板停了两秒。
中转仓最怕压货。
尤其这种有味儿的货，压一天就烦一天。
他不是没想过便宜出，可之前那些人看完货，开价不是八块就是十块，还有人让他白送，只出运费。
眼前这两个，至少是真想买。
“十三五。”
老板报了个数，“低于这个不谈。”
李世超摇头：“十三。”
“十三五。”
“十三。”
李世超把那只发霉的鞋放回箱子，“老板，咱别磨了。十三一斤，今天过磅，今天装车，货款当场结。你少赚点，我们多担点风险。要是谈不拢，我们也不耽误你做生意，回去还能赶上午饭。”
仓库老板笑骂了一句：“你这人嘴是真厉害。”
“我教学的，平时给学生讲题也这样。三句话讲不明白，学生就睡了。”
王强没忍住笑出声。
林峰也笑了下：“老板，十三能做，我们就做。不能做，今天就当认识一下。”
仓库老板没马上答应，转身看了看那堆货。
防水布掀开后，霉味散得更厉害，旁边两个搬货工已经绕着走了。
再放下去，真麻烦。
他把烟盒往兜里一塞：“行，十三。整批打包，不挑不退。”
李世超伸手：“痛快。老板是干大事的人。”
仓库老板跟他握了一下，没好气道：“少给我戴帽子。你们别拉回去又说少了、坏了。”
林峰道：“过磅算账，清点大概数量就行。我们认。”
仓库老板叫来两个工人，把防水布整个掀开。
这一批鞋分了三托多，外加十几个编织袋。
因为泡过水，纸箱变重，实际重量比王强估的还要高一点。
工人用叉车把托盘叉到地磅边上，连托盘称了一遍，再扣掉托盘重量。
第一托二百零八斤。
第二托二百二十六斤。
第三托一百八十九斤。
散装编织袋五十四斤。
合计六百七十七斤。
仓库老板拿计算器按了一遍：“六百七十七斤，十三一斤，八千八百零一。”
李世超凑过去看了一眼：“老板，零头抹了呗，八千八。”
仓库老板瞪他：“一块钱你也砍？”
“不是钱的事，图个整齐。你看八八，多吉利。”
“你这老师怎么比市场大妈还会讲价？”
“没办法，家里俩娃，奶粉尿不湿逼出来的。”
老板被他说乐了，摆手：“行，八千八。”
林峰拿出手机，当场扫码转账。
八千八出去，他银行卡余额往下掉了一截。
但他心里稳。
这批货只要处理出来，哪怕按最低一双九十九卖，四百三十双也是四万多。
扣掉鞋垫鞋带、物流、王强的中介费，利润依旧厚。
更关键的是，新悦广场开业缺的就是货量。
一百双摆拍货已经放过去了，手里原本的烟熏鞋再撑三天有点紧。
现在这批泡水鞋一到，库存压力能缓过来。
别人眼里的霉烂货，在他这儿是现金流。
核心不在眼光。
而在别人洗不起，他洗得起。
老板收到钱，态度也松快了不少，拿出一张简单的出货单，让林峰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