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号，早上六点二十。
林丽丽醒得比闹钟还早。
她先去厨房，把昨晚泡好的米下锅，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切了半根火腿，给辰辰炒了一碗蛋炒饭。
辰辰还在卧室睡，半截小腿搭在被子外头。
林丽丽进去给他把被子盖好，又看了眼时间，才转身回厨房，把炒饭盛进保温碗里。
今天要去隔壁县帮林峰卖鞋，她捏紧了衣角。
昨晚林峰说一天能卖一万多，她到现在还没消化过来。
一万多是什么概念？
她做保洁，一个半月接满活，也不敢说稳稳拿到这么多。
赶上客户挑剔，地板缝里一点灰都能让她返工半小时。
可林峰说得太自然了。
看着十分实在。
这才让她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七点不到，辰辰迷迷糊糊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喊：“妈，你今天不在家啊？”
“嗯，去你小舅那边帮一天忙。”
“卖鞋？”
林丽丽把饭盒往餐桌上一放：“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嘛。饭在这儿，中午要是饿了，锅里还有馒头。别乱开门，谁敲门都别开。想出去玩，等我回来。”
辰辰坐到椅子上，拿勺子扒了一口饭：“小舅卖鞋是不是能挣好多钱？”
林丽丽手上动作停了下。
“你小孩别管这些，吃你的饭。”
“那他挣钱了会不会给我买奥特曼卡？”
“你小舅要真挣着钱，先给你妈买双鞋。”
林丽丽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那双旧运动鞋，鞋边已经刷得发白。
辰辰咧嘴：“那也给我买卡。”
“行，等你小舅发财了，你让他给你买一卡车。”
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归笑，出门前，她还是把家里检查了一遍。
关好燃气阀，扣上窗户，拔去插排，顺手带走门口的垃圾。
她换上那双旧运动鞋，又翻出一件洗得发软的浅色外套。
想了想，没戴金耳钉。
商场人多，省得麻烦。
七点二十，她拎着布包下楼。
公交站离小区不远，早班车人不少，大多是去上班的。
林丽丽挤上车，抓着扶手站在后门边。
车一路晃。
从临泽县到清河县，要四十来分钟。
她站着站着，脑子里又冒出林峰昨晚那句话。
“姐，明天你去了就知道了。”
这小子，从小就不是爱说大话的人。
小时候家里穷，林勇在外头干活，林丽丽带着林峰。
那会儿林峰想吃根烤肠，都能在摊子前站半天，最后说一句“不爱吃”。
哪是不爱吃。
是兜里没钱。
后来长大了，也还是那样，苦处往肚子里咽，遇事不吭声。
前阵子林峰接手废品站，她还担心得不行，生怕他一个人守着破院子越过越难。
结果才多久，他又是工作室，又是商场合作。
林丽丽抓着扶手，心里乱糟糟的。
既盼他真能起来，又怕他步子迈太快。
八点零五，公交停在清河县建设路站。
林丽丽下车时，已经能听见远处的音响声。
“新悦广场开业大酬宾，进店有礼，购物抽奖……”
声音隔着一条街都能听清。
她顺着人流往前走。
新悦广场门口挂着一排红色条幅，气球拱门已经立起来了，门两边摆着花篮，最外头还有几个穿玩偶服的人在发传单。
停车区停满了电动车。
还有人骑着车绕了两圈没找到位置，最后把车往路边一支，锁都没锁严就往商场门口跑。
林丽丽看得直皱眉。
“这得来多少人啊。”
她照着林峰给的地址，从侧门进了一楼。
一进去，商场里还没正式开门，店员都在忙。
女装店老板娘挂衣服，奶茶店小姑娘往冰柜里摆柠檬，儿童游乐区那边有人拿拖把擦地。
林丽丽拿出手机，正准备给林峰发消息，前面有人喊她。
“姐！这边！”
李世超站在一楼最里头，冲她挥手。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胸前还别了个临时工牌，头发抓得乱七八糟，但人精神。
旁边站着方晓慧。
方晓慧穿了一身利索的牛仔裤配白衬衫，手里拿着小本子，正在核对台面上的价签。
林丽丽快步过去。
“你们来这么早啊？”
李世超笑道：“不早不行，周经理七点半就把我们薅过来了。说今天人多，鞋台不能出乱子。”
方晓慧抬头看她一眼，笑着招呼：“姐，你就是丽丽姐吧？林峰昨晚跟世超说了，说你管账最稳。”
林丽丽有点不好意思：“我哪会管这个，就是平时买菜算账不差钱。”
“那就够了。”
方晓慧把小本子递给她，“你看，这是价格表。鞋子底下都贴了价签，咱们按价签收。现金少，主要扫码。收完钱在本子上记一下尺码和价格，方便晚上一对。”
林丽丽接过本子，翻了两页。
字写得很整齐。
品牌、尺码、标价、数量，一列一列分开。
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这是林峰弄的？”
“他哪有这个耐心。”
方晓慧瞥了李世超一眼，“昨晚我整理的。世超负责说，我负责救场。”
李世超不乐意了：“啥叫救场？我那叫销售氛围。”
方晓慧没理他，转身继续摆鞋：“你别氛围过头就行，别一张嘴把顾客吓跑。”
林丽丽忍不住笑了下。
这么一打岔，她那点紧张散了不少。
促销台比她想的还大。
四层阶梯台面，满满摆着品牌运动鞋。
耐克、阿迪、安踏、李宁、新百伦，林丽丽认不全，但能看出东西干净。
不像旧鞋。
更不像废品站里翻出来的东西。
鞋面和鞋底都干干净净，里面的鞋标也一清二楚。
有些鞋盒软了，周明让人统一换成了透明袋和临时纸牌，反倒显得利落。
林丽丽拿起一双白色板鞋看了看。
鞋底一点磨损都没有。
她昨晚还担心这东西会不会让人挑毛病，现在亲手摸了，才算明白林峰哪来的底气。
方晓慧凑过来：“姐，咋样？”
“真挺新。”
“我第一次见也这样。”
方晓慧压低声，“你弟这手艺，真神了。世超回来跟我说，我还嫌他吹牛。后来在星悦广场摆摊，一晚上卖出去四十多双，我才服。”
李世超在旁边插嘴：“那是四十八双，别给我抹零。”
方晓慧：“你还挺严谨。”
“做销售，数字要准。”
林丽丽翻着手里的价格表，问：“那今天真能卖一万多？”
李世超听完，手往台面上一拍，又赶紧收回来，怕把鞋拍歪。
“姐，一万多？你太保守了。今天新悦开业，视频昨天都传开了，我估摸着光冲鞋来的就不少。”
方晓慧瞪他：“话别说太满，先把活干好。”
“我这是给你们鼓劲。”
“你鼓劲归鼓劲，别把牛吹到商场顶上去。”
林丽丽低头笑，手心却沁出一层细汗。
不是怕卖不出去。
是怕真卖爆了，自己招架不住。
八点二十，周明过来了。
他今天穿了西裤和衬衫，胸牌挂得端正，手里拿着对讲机，走路带风。
“林姐来了？”
“来了。”
周明客气地点头：“林峰跟我打过招呼。今天这边就麻烦你们三位了。我们商场安排了两个保安在旁边维持秩序，扫码验货有问题，喊我。”
李世超问：“周经理，外头人咋这么多？不是九点半才正式开业吗？”
“八点半暖场，九点二十八剪彩。现在门口已经围了一圈。”
周明看了眼鞋台，“视频效果比预期好，今天你们这边压力不小。”
方晓慧问：“如果有人非说是假货呢？”
周明答得很快：“让他扫码验。鞋标、吊牌、平台识别，都能查。别跟人吵，越吵越乱。”
林丽丽点头：“那退换呢？”
“质量问题当场换。穿出去弄脏了再回来，不退。”
周明说到这儿，补了一句，“这条林峰昨晚也确认过。”
林丽丽听见林峰安排过，轻轻舒了一口气。
周明指了指旁边一张小桌：“收款码、胶带、记号笔、备用价签都在那儿。你们有什么事，直接用对讲机喊我。今天老板也在，别怕麻烦。”
说完，他又被对讲机喊走。
商场里的音乐声越来越大。
外头主持人开始试麦。
“喂，喂，后面的朋友能听见吗？”
“今天新悦广场开业，九点二十八正式剪彩，前一百名进店顾客有精美礼品……”
李世超听得直搓手。
“来了，感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