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压低声音：“老板，照这个速度，今天光他们鞋摊，七八万稳了。”
齐文彬没马上说话。
他做商场，不缺卖货的人，缺的是能把人引进来的东西。
林峰这批鞋，单看摊位不算高大上，可它抓人。
便宜、正品、能验证，还带争议，放在短视频上比单纯打折好用得多。
有趣的是，越有人骂，越有人来，而且数量有限，给别的店铺带来流量的同时不抢别人的客流量。
下午四点半，第二波补货已经卖掉一百二十多双。
林丽丽的账本翻了好几页，手腕发酸。
她抽空喝了口水，才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方晓慧也累，弯腰整理鞋盒时，腰都直不太顺。
李世超更惨，喇叭没电了，他靠嗓子顶。
“兄弟，别光拍视频，买不买？你拍三分钟，旁边大哥已经付款了。”
“美女，这双真不是童鞋，三十七码女款，你别拿去给外甥试。”
“问能不能便宜的，我统一回复：再便宜，林总要把我发配去刷鞋底。”
旁边有人接话：“林总是谁？”
李世超抬手指了指头顶。
“东岗鞋王，人在后方洗鞋，念力遥控本摊。”
方晓慧听不下去。
“你少在这神神叨叨，赶紧把四十三拿出来！”
李世超抱着鞋袋蹲下翻货。
“遵命！”
忙到五点二十，二百多双补货只剩三十来双。
九十九区早空了。
一百九十九档卖得最稳，二百九十九档走得最快，三百八往上的鞋没摆几双，但每卖一双，账面都往上窜一截。
林丽丽核了一遍下午收款。
“下午到现在，四万六千二百多。”
方晓慧手里拿着价签，停了半拍。
“加上午呢？”
林丽丽把上午的二万八千九加上去，算了两遍。
“七万五千一百多。”
李世超刚喝一口水，差点呛住。
“多少？”
“七万五千一百多，还没算剩下这些。”
李世超站在促销台边，半天没接话。
上午快卖三万，他已经麻了。
下午这一加，麻劲又翻上来。
他以前补课，一个学生一小时几十块，嗓子讲冒烟，一个月到手也就四五千。
今天在商场吆喝一天，林峰这摊鞋的流水，够他补课补到怀疑人生。
方晓慧把账本拿过去看，越看越安静。
她不是没卖过衣服。
服装店搞活动也热闹，可那是店里压货、房租、人工全压上去，卖完一算账，老板还得皱眉。
林峰这边不一样。
货是受损鞋，成本低得离谱。
别人处理不了的霉味、烟熏、脏污，到他手里就成了利润。
真正值钱的不是鞋源，是那手洗护本事。
这账，方晓慧越想越清楚。
“丽丽姐。”
她把本子还回去，“你弟这生意，往后真能干大。”
林丽丽没接这话。
她低头把最后几笔补齐，轻轻按了按笔尖。
从小到大，林峰没少让家里人操心。
父母走后，哥哥姐姐总怕他一个人撑不住。
谁能想到，那个守着废品站过日子的弟弟，现在让她坐在商场里数钱数到手酸。
她没说出来。
说出来太满，容易飘。
晚上六点，促销台前人少了一些，但零散顾客还在问。
剩下的鞋尺码不齐，价格也偏高。
李世超换了策略，不再喊九十九，改喊“最后断码”。
“断码捡漏啊，四十一、四十四还有，脚合适就赚。”
一个四十四码的壮实男生试了双三百八的篮球鞋，走了两步，直接付款。
“微信收款三百八十元。”
李世超冲方晓慧挤了下眼。
“看见没？专业销售。”
方晓慧头也没抬。
“别骄傲，刚才你把四十四喊成四十六了。”
“那叫扩大客群。”
“你那叫嘴瓢。”
林丽丽被他俩逗得低头笑，笑完继续记账。
七点多，第二批货基本清空，只剩十几双尺码冷门的鞋。
周明让人送来三份盒饭和几瓶水，还特意多加了鸡腿。
“辛苦了，今天你们这个摊，算是把一楼盘活了。”
李世超接过盒饭，嗓子哑得厉害。
“周经理，别光口头表扬。明天要是还补货，保安得再加两个。今天下午我差点被挤到童装区认干爹。”
周明笑着点头。
“加。明天老板也会过来盯。还有，晚上我得跟林老板通个电话，商量明天货量。”
方晓慧看向林丽丽。
“丽丽姐，先给林峰打吧。让他心里有数，别在家一口气洗太狠。”
林丽丽嗯了一声，拨通了林峰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有洗衣机转动声，还有塑料袋摩擦声。
“姐，卖得咋样？”
林丽丽看着账本，报得很慢。
“上午二万八千九。下午到现在，四万七千多。全天七万六出头，剩十几双冷门码。”
那头停了两秒。
“收款和账对得上吗？”
林丽丽鼻子一酸，又压下去。
“对得上。晓慧跟我核了两遍。”
“那就行。别累着，晚上让世超送你回去。剩下的鞋别甩便宜，明天还能卖。”
李世超凑到手机边上，哑着嗓子喊：“峰总，今天我立大功了吧？我这嗓子，工伤！”
林峰那边传来一句：“明天给你买胖大海。”
“就胖大海？七万多流水，你打发叫花子呢？”
“再加两根烤肠。”
方晓慧没忍住，笑骂：“你俩真行，一个抠，一个贱。”
林峰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下，很快又说正事。
“周明在不在？让他接一下。”
周明接过手机。
“林老板，今天效果比预估还好。明天是第二天，客流不一定比今天低。短视频评论区还在吵，有人说明天要来现场验。你那边还能补多少？”
“成品还有一批，泡水鞋我今晚继续处理。明天先按三百双备。”
周明吸了口气。
“三百双？”
“够不够另说，先保证不断货。还有，明天九十九区继续少放，别让低价把利润压没。扫码扫不出的、鞋底开裂的，一双不准上台。”
周明应得很快。
“明白。我这边把动线再改一下，收款区单独隔开。”
电话挂断，林丽丽把手机放下，手指在账本边缘压了压。
方晓慧看她没动，轻声说：“丽丽姐，吃饭吧，菜凉了。”
林丽丽打开盒饭，看着里面的鸡腿，忽然想起中午在家给辰辰留的那碗鸡蛋面。
她以前做保洁，一天两三百，碰上难缠的主家，还要被挑刺。
今天坐在这儿，忙是真忙，累也是真累，可每一笔钱都写在本子上，清清楚楚。
这是弟弟挣出来的。
也是他们一家人一点点熬出来的。
她夹起鸡腿咬了一口，没说什么。
另一边，东岗村工作室。
林峰挂了电话，低头看着面前还没处理完的泡水鞋。
棚子里霉味压人，地上几袋污垢已经扎紧。
桌上放着刚吃完的半盆羊肉烩面，旁边还有两个卤鸡架、一袋花生米和一瓶糖水。
七万六。
这只是第一天。
他拿起一双发霉的安踏，掌心热流贴上鞋面。
黑霉、潮斑、臭味从纤维里剥出来，顺着鞋边掉成一小团脏泥。
鞋面恢复干净，白边亮了出来。
林峰把鞋放到成品架上，拿笔在纸上记下尺码。
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一……
林峰写到纸页发皱，才停下笔。
手机屏幕还亮着，林丽丽刚发来的账本照片停在最下面一行。
全天七万六出头。
他盯了两秒，忽然回了一句：“姐，今晚这账先别往外说。”
可这时候，林丽丽已经带着那本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