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接这茬，只说：“做生意有起有落。现在热度高，嫂子，别往外说太满。”
陈小燕嘴快，但不傻。
她看了林峰一眼，“我懂。外人问，我就说帮你卖点洗护鞋，流水不清楚。亲戚那边我也不乱讲。”
李世超端起饮料，“这话得记住。今天商场那场面，眼红的人肯定有。卖得火是一回事，稳住才是本事。”
方晓慧也说：“明天我建议把退换规则再贴大点。今天有个人穿脚上试了半天，鞋底都踩灰了，还问能不能再便宜二十。我差点没忍住。”
林丽丽跟着点头，“还有收款。明天现金单独一个袋子，扫码收款我和嫂子轮着盯。别让人趁乱少付。”
陈小燕马上接话，“今天那个少付六十的，我要是在旁边，非让他把六十补了再给他讲讲做人。”
李世超乐了，“嫂子，你去讲，商场保安都省了。”
陈小燕白他，“你少拿我开涮。明天你嗓子不行就别硬喊，我替你喊。卖货我不一定比你差。”
“这我承认。”
李世超很识相，“嫂子今天那句‘姐，你穿这双显脚瘦’，直接把人家拿下。销售话术比我吆喝管用。”
陈小燕被夸得高兴，又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林峰。
“小峰，今天这十一万多，利润能有多少？”
包间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林峰把骨头放下，擦了擦手。
“利润现在不好当场算。货源成本、运输、损耗、吃饭、人工、后面补货，都得扣。你们只记一条，流水不是净赚。”
陈小燕一听，马上点头，“对对对，我就问问。你放心，我不往外瞎说利润。”
林峰看她一眼，补了一句，“不过辛苦费不会少。等三天活动结束，我统一给你们结。亲兄弟明算账，账清楚，以后才好合作。”
林丽丽想说不用，林峰先挡住她。
“姐，你别开口。你今天管账，比请个会计都踏实。该拿就拿。”
方晓慧也笑，“姐，你要是不拿，我和世超拿着都不好意思。”
李世超夹着酱骨头，“我好意思。”
方晓慧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你闭嘴。”
一桌人笑开了。
饭吃到九点多，林峰结账，没让别人掏钱。
出门时，夜风一吹，几个人精神都清了点。
林丽丽要回清华小区，陈小燕开车回家，李世超和方晓慧打车走。
分开前，林峰又叮嘱了一遍。
“明天别逞强。人太多就让周明叫保安，排队卖。宁可慢一点，也别乱。货不够就说售完，别承诺后天补，咱们现在没那么多成品。”
李世超比了个手势，“收到，林厅。”
方晓慧把他往旁边拽，“你先把嗓子养好吧，明天再破音，顾客以为咱卖的是二手喇叭。”
林丽丽把账本拿紧，“小峰，你回去也早点睡。别再熬太狠。”
林峰应了一声。
他没说自己今晚还得把明天能上的货再捋一遍。
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家里人担心。
陈小燕坐进车里，启动车后没有急着走。
她看着林峰站在路边，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小叔子，以前在她眼里就是个老实孩子，没爹没妈，守着个废品站，性子闷，介绍对象都不好介绍。
现在呢？
一天十一万多的流水。
不是听说，不是吹牛，是她亲手核过账，亲眼看顾客排队抢鞋。
陈小燕把车开出饭店门口，越想越堵得慌。
不是替林峰堵，是替之前那门相亲堵。
鲁雪她妈当初那几句话，她到现在都记得。
没父母。
没编制。
收废品的。
配不上。
陈小燕平时爱热闹，也爱面子，可她护短。
林峰再穷，那也是自家人。
她介绍对象是想让小叔子成个家，不是送上门让人挑白菜叶子。
车开到红绿灯，她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拨了龚老师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
“喂，小燕啊，这么晚了，有事？”
龚老师那边应该准备睡了，语气有点迷糊。
陈小燕开门见山。
“龚老师，没啥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今天我去帮小峰卖鞋了。”
“哦，林峰那个商场活动吧？”
“昨天七万六，今天更多。”
龚老师一下清醒了些，“今天多少？”
陈小燕看了眼红灯倒计时，语速不快。
“十一万三千六百多。账本是我和小姑子一块对的，错不了。我等会儿把照片发你，你看看。”
电话那边没声了。
陈小燕心里舒坦了些，但没说太难听。
“龚老师，我不是跟你显摆。就是觉得吧，人不能光看门头。小峰以前守废品站，是没办法。现在人家正经办了营业执照，工作室也规整，商场老板请他去引流。你说当初鲁雪她妈那话，说得多难听。”
龚老师叹了口气。
“小燕，这事我也没想到。林峰这孩子，我见过，话不多，挺实在。鲁雪对他第一印象其实不差，主要是她妈……”
“我知道。”
陈小燕打断得很快，“所以我才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让你再撮合，别误会。小峰现在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回头看人脸色。就是这口气，我得让你知道一下。”
龚老师苦笑，“你这性子啊。”
陈小燕也笑，“我啥性子你还不知道？”
绿灯亮了，她把车开出去，又补了一句。
“照片我发你。你要是愿意，就让鲁雪也看看。不是叫她后悔，就是让她知道，别听谁两句话就把人看扁了。”
龚老师没马上接话。
过了会儿，她才说：“行，你发我吧。”
挂了电话，陈小燕把车停到路边，翻出林丽丽发在群里的账单照片，又把商场促销台的视频截了两张，一起发给龚老师。
发完，她心里那点憋着的气顺了不少。
龚老师那边，坐在床边看了半天手机。
账本照片拍得很清楚。
日期、价格、数量、收款渠道，一笔一笔列着。
最后那行总额，十一万三千六百多。
还有视频。
新悦广场一楼，促销台前围得水泄不通。
李世超举着喇叭喊，林丽丽收款，方晓慧递鞋，陈小燕在旁边维持队伍。
不像摆拍。
也不是朋友圈吹出来的假热闹。
龚老师拿着手机，半天没动。
她给人说对象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成的，也见过不少黄的。
多数黄了就黄了，回头谁也别提。
可林峰这事，她心里真有点不是滋味。
那小伙子条件不算好，可人踏实，长得也不差，聊天有分寸。
鲁雪本来是有好感的，偏偏她妈一听“废品站”三个字，当场把门关死。
现在好了。
人家一天流水十一万多，商场老板请着去，家里人围着帮忙。
再往后，这生意能走到哪一步，谁敢打包票？
龚老师翻到鲁雪的微信。
手指停了停，还是把账单和视频转了过去。
后面，她只打了几行字。
“小雪，这是今天林峰商场活动的账。老师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有些事，你该自己看看。人这一辈子，别总让别人替你做判断。”
消息发出去后，龚老师把手机扣在被子上，叹了口气。
“这姑娘，没福气啊。”
另一边，鲁雪刚洗完澡，正坐在床上给金毛的视频号点赞。
手机响了一下。
她点开龚老师发来的内容，本来没太在意。
直到看到账单最后一行。
十一万三千六百多。
她愣住了。
再点开视频。
画面里人声嘈杂，促销台前挤满年轻人，很多人拿着鞋扫码验货。
镜头晃了一下，拍到货架后面贴着的牌子。
东岗二手翻新清洗工作室。
鲁雪把视频看完，又点回账单。
她想起第一次加林峰微信时，对方发消息很规矩，不油，也不急着套近乎。
头像普通，朋友圈也干净。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长得顺眼，说话也稳。
后来母亲一听他没父母、没编制、还收废品，态度一下变了。
她没有争。
不算完全没想法，只是懒得吵，也怕吵到最后还是一地鸡毛。
现在这张账单摆在手机里，轻飘飘的图片，却让她胸口发闷。
鲁雪盯着“林峰”两个字，手指停在聊天框上。
她没有发消息。
发什么呢？
恭喜？
太突兀。
解释？
更难看。
窗外有车经过，小区楼下的路灯照着树影。
鲁雪把手机按灭，又很快按亮。
她点开母亲的微信，最后只发过去一句话。
“妈，林峰今天商场卖鞋，流水十一万多。龚老师把账单发我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枕边，没再看。
这一晚，睡不着的人，不止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