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林峰在清华小区吃饭。
小区楼下的树荫被太阳晒得发白，蝉声一阵接一阵。
屋里开着风扇，扇叶慢悠悠转着，带着饭菜香在客厅里打了个圈。
林丽丽做了红烧排骨，又炒了个土豆丝，桌上还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排骨炖得软烂，酱色挂在骨头边上，筷子一碰就能扯下一条肉丝。
土豆丝切得细，带着点醋香。
西红柿鸡蛋汤上浮着金黄的蛋花，看着就让人胃口踏实。
辰辰坐在旁边扒饭，嘴上说不饿，筷子却专挑排骨边上的瘦肉。
挑完一块，还偷偷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往自己碗底埋，想拿米饭盖住。
林丽丽早看见了，拿筷子敲了敲他碗沿。
“辰辰，骨头能藏没啊？你当你妈瞎？”
辰辰脖子一缩，眼珠子乱转：“我没藏，我这是……摆盘。”
“还摆盘，你咋不去酒店当厨师呢？”
辰辰小声嘀咕：“酒店厨师也得先练手。”
“你还顶嘴。”
林峰差点笑出声，把自己碗里一块排骨夹给辰辰。
“行了姐，小孩长身体，多吃两块。”
辰辰眼睛一亮，赶紧把排骨往碗里扒，生怕他妈反悔。
林丽丽瞪了林峰一眼：“你就惯着他。上回数学考那点分，你还带他出去吃烤肠，我没跟你算账呢。”
辰辰筷子一停，偷偷看林峰。
林峰扒了口饭，装得一脸茫然。
“啥烤肠？我没印象。”
辰辰马上低头，跟着附和：“我也没印象。”
林丽丽被这舅甥俩气笑了。
“你俩一唱一和，真当我好糊弄。一个大的不省心，一个小的也跟着学。”
辰辰埋头扒饭，嘴角却压不住。
林丽丽嘴上埋怨，手里没停，又给林峰夹了块排骨。
她一边说他瘦了，一边把肉往他碗里堆，嫌他吃得慢，又怕他吃不饱。
林峰吃得不快。
这两天活多，钱来得也快。
洗衣机、皮包、砚台，再加上零碎清洗，账户里的数字涨了一截。
放在前世，他多半会兴奋得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下一笔生意、下一块地、下一辆车。
可坐在姐姐家这张旧餐桌前，他反倒没去想那些。
桌角有一块小坑，是辰辰小时候磕出来的，林丽丽一直没舍得换。
墙上挂着旧日历。
冰箱上贴着辰辰的奖状。
风扇吹过来时，厨房门口的塑料帘轻轻晃动。
前世他在外面折腾到最后，连这样一顿热饭都吃不上。
林丽丽又给他盛了半碗汤。
“你最近别老熬夜。钱是挣不完的，身体要紧。你看你上回过来，脸都瘦了一圈。”
“最近好多了。”
林峰喝了口汤，番茄的酸味压住了夏天的燥。
“我现在吃得多，睡得也比以前稳。”
“那也不能乱折腾。”
林丽丽皱着眉，嘴上嫌弃，眼里却全是担心。
“你那个工作室，什么旧家电、旧包、旧鞋都收，味儿不味儿啊？你别一天到晚钻垃圾堆里，回头把自己熏坏了。”
她最怕这个弟弟一辈子没个正事。
以前守着废品站，整天灰头土脸，村里人说闲话，她听见了也难受。
嘴上骂他不争气，心里却比谁都急。
现在林峰自己能挣钱，还开上了车，虽然她也担心钱来得太快招人眼红，可总归比以前有盼头。
她夹了点土豆丝到林峰碗里。
“你姐夫昨天打电话还问你呢，说你买车了也不跟他说。他在外头跑车，不方便回来，让你有空给他回个电话。”
“嗯，晚上我打。”
“他那人嘴笨，但惦记你。你别嫌他啰嗦。”
林峰点头：“我嫌谁也不能嫌你俩。”
话刚说完，桌边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刘婶。
东岗村邻居，住在废品站往西第二家，嗓门大，消息灵。
村里谁家母鸡下了双黄蛋，她都能在半小时内传到小卖部；谁家小两口吵架，第二天能被她说出三个版本。
林峰看了眼来电，按下接听。
“刘婶，咋了？”
电话那头风声杂乱，听着人在路边。
刘婶嗓子压不住，急得直往上冒。
“小峰，你在哪儿呢？赶紧回来！你院门口出事了！”
林峰手里的筷子停了半拍。
林丽丽抬头看他。
林峰把手机拿远一点，语气没变：“婶，你慢点说，啥事？”
“慢不了！”
刘婶声音又高了几分。
“两辆渣土车，拉着一车土一车垃圾，正往你门口倒呢！臭得人站不住脚！我问他们干啥的，人家说你收破烂，他们给你送货。”
林峰把碗放下。
“车牌看清没？”
“我哪顾得上看车牌啊，灰扑扑的，车尾全是泥。你那门口现在都快堵死了！还有个胖子叼着烟在那指挥，横得很，村里人都不敢靠近。”
林峰没急着接话。
饭桌边安静下来。
辰辰咬着筷子，也不敢出声。
林丽丽脸色变了变，放下手里的汤勺。
“怎么了？”
林峰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对电话里说：“婶，你别过去跟他们吵，也别站近了。离远点拍几张，把车和人都拍进去，别让人碰着你。”
“哎呀我不跟他们吵，我这把老骨头哪吵得过他们？你快回来吧，再倒下去，你人都进不了门！”
“行，我马上回。”
挂了电话，林峰把手机扣在桌上。
屋里只剩风扇的低响。
林丽丽盯着他：“是不是工作室那边有事？”
“没啥大事。”
林峰端起汤碗，把剩下半碗汤喝完。
汤还有些烫，他喝得很稳。
“有个客户急着提货，送货车到门口了，我得回去开门。”
林丽丽没信透。
“你刚才脸不对。”
“姐，我脸一直这样。你别自己吓自己。”
“真没事？”
“真没事。就是那客户烦，临时改时间，还催得要命。”
林峰起身，把椅子推回去。
动作不快，也没摔碗摔筷子。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姐姐跟着乱。
张伟也好，刘建国也罢，冲的是他手里的钱路和地，不是林丽丽，不是辰辰。
家里这张饭桌，不能被那帮烂人伸手搅了。
林丽丽还想问，林峰已经拿起车钥匙。
“姐，我先走。辰辰，好好吃饭，下午作业别赖。”
辰辰点点头，小声说：“舅，你开车慢点。”
林峰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