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海把手机屏幕亮在半空，故意让大伙儿都看清楚。
“十分钟啊，打现在起算。”
包工头乐得直露牙花子：“林老板，麻溜的吧。十分钟可没多大工夫，一眨巴眼就没。”
一个小工从车斗边拎出把破铁锹，往垃圾堆上一插：“用不用？租给你，一分钟十块钱。”
旁边几个人跟着瞎起哄。
刘婶气得直喘粗气，指着赵德海骂：“赵德海，你这叫让人家整改？你这就是把人往死里逼！”
赵德海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刘桂兰，你少在这儿瞎掺和。村里管环境卫生，还用得着你教我？”
“你管个屁！”
刘婶一点没给他留脸，“谁倒的垃圾你装瞎，堵了人家门口你让人家自己收拾，你这支书当得可真行！往后谁家门口让人泼了粪，你是不是还得夸人家上的是好粪？”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赵德海脸皮挂不住了，瞪着眼珠子吼：“笑啥笑？谁再跟着瞎起哄，连你们一块儿记上！”
笑声立马没了。
林峰没接铁锹，也没碰那堆垃圾。
他两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院门口，手机录音一直开着。
前头几回他忍着没动手，不是因为怂。
这种事儿，只要你先动手打人，后头再有理也全成了“互殴”、“冲动”。
上辈子他就在这上面吃过大亏，被人坑惨了还被劝“大事化小”，化到最后，钱没了，买卖黄了，人也毁了。
这回可不一样了。
赵德海还在那儿拿腔拿调：“林峰，我可再跟你说一遍，别搁这儿耗着。你多耗一分钟，事儿就大一分。村里可不是没给你留脸。”
林峰问：“赵支书，你就铁了心这么办呗？”
“我咋办，用不着你教我。”
“成。”
林峰划开手机，把刚才拍的车牌号和倒垃圾的录像翻了出来。
画面里，两辆渣土车倒垃圾倒得清清楚楚，那个包工头就在旁边比划着指挥。
“这个，你不瞅瞅？”
赵德海扫了一眼，立马把头扭开：“你别拿个破手机往我脸上怼。录个像能顶啥用？现在垃圾就在你门口，你先收拾干净了，谁倒的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
林峰盯着他，“那要是回头没人认账呢？”
包工头笑着插嘴：“那就是林老板记性不好呗。自家门口破烂儿多，哪能分得那么清楚。”
张伟躲在人群后头，听着心里挺舒坦。
他没往前凑，这会儿站远点儿反倒干净。
赵德海正打算接着催，村道外头传来了警笛声。
声儿不大，但老槐树底下的人全都回了头。
一辆派出所的警车停在路边，下来俩穿制服的警察，后头还跟着个辅警。
刘婶眼睛一亮：“小峰，派出所来人了！”
看热闹的人赶紧往两边让。
包工头脸上的笑收了收，不过马上又稳住了。
赵德海也松了口气，赶紧迎上去：“哎哟，王警官，还麻烦你们跑一趟。没多大事儿，小纠纷。”
走在前面的王警官四十来岁，跟赵德海也算熟脸。
他瞅了一眼现场，皱了皱眉头：“谁报的警啊？”
林峰往前走了两步：“我报的。两辆渣土车往我这院门口倒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把门都给堵了，没法干活了。我这儿有监控，车牌号、现场录像都有。”
王警官还没开口，包工头已经凑上去摸出烟：“王哥，来根烟。误会，都是误会。”
王警官摆了下手：“上班呢，不抽。”
包工头也不嫌尴尬，把烟塞回去，笑嘻嘻地说：“真没多大事儿。我们干工程的，拉了点还能用的旧料，寻思着林老板不是收破烂的嘛，就给他送点好玩意儿。您瞅瞅，破砖头子、烂木板子、破塑料桶，这不都是废品？高档废品呢。”
旁边小工跟着搭腔：“就是，白送上门，连脚钱都没要。”
人群里有人憋着笑。
王警官往垃圾堆那边走了两步，味儿太冲，又退了半步。
他转头瞅着林峰：“你有证据？”
林峰把手机递过去：“两辆车打进村到倒完垃圾，监控拍得清清楚楚。现场我也录像了。”
王警官刚要接，赵德海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林峰瞅见了，赵德海冲王警官使了个眼色，动作挺快，但离得近的都看明白了。
王警官的手停在半空没接手机，改口问：“你们两边儿之前有没有啥账上的纠纷？”
林峰说：“刘建国想贱买我这块地，我没答应。今儿他的人就把垃圾倒我门口了。张伟刚才也放话了，说不卖地，后头环保、城管、消防都得找我麻烦。我都录音了。”
张伟站在后头，脸唰地就黑了。
他没想到林峰当着警察的面还敢把他拽出来。
包工头抢着说：“警官，你别听他瞎咧咧。我们刘总是做建材的大老板，哪有那闲工夫跟他一个收破烂的较劲？再说了，买卖不成仁义在不是？”
赵德海也跟着帮腔：“王警官，这事儿吧，我看也就是街坊邻里拌个嘴。林峰他这摊子平时管得就不行，门口乱七八糟的。人家好心送点旧料，他不要，两边这就吵吵起来了。”
王警官瞅瞅赵德海，又瞅瞅林峰：“行了行了，都别吵吵了。这事儿吧，先按民事纠纷走。你们两边儿自己商量商量，把垃圾清走，别挡着大伙儿走路。”
林峰盯着他：“我报警说有人故意倒垃圾堵我的门，录像、车牌号、人都在这儿。你连看都不看，就直接当民事纠纷了？”
王警官把警帽往上推了推：“小伙子，火气别这么大。我们出警也得看现场咋回事。现在这不没打架嘛，也没出啥大事儿，说到底还是个纠纷。”
林峰问：“那你说我该找谁？”
“环保、城管，或者找村里，都行。”
包工头在旁边差点儿没笑出声。
林峰也笑了一下：“合着你们跑这一趟，就是为了告诉我让我去找别人？”
王警官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不是不管，是先调解。你也别把事儿想得太复杂了。”
林峰把手机拿回来：“成，那出警记录麻烦你们写明白了。现场有两辆车倒垃圾，我这儿有录像提供给你们，你们没看，让双方自己协商。”
王警官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不好糊弄。
辅警拿着本子，笔尖停在那儿，不太敢下笔。
赵德海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王警官一天到晚多忙啊。林峰，你别在那儿咬文嚼字的。村里头会盯着处理这事儿的。”
王警官顺坡下驴点了点头：“先这么着吧。大伙儿都别搁这儿围着了，散了吧。谁再闹事，直接带回所里！”
说完，他带着人上了车。
警车掉头开走了，连那俩渣土车的车牌号都没多瞅一眼。
老槐树底下静了几秒钟。
紧接着，包工头头一个乐出了声，叼上一根烟，“吧嗒”点上了火。
“林老板，警察同志可都发话了啊，民事纠纷。听见没？民事的。”
小工们也都松了口劲儿。
“哟，我还当多大排场呢。”
“拿个手机举着拍得挺起劲，人家连瞅都不稀得瞅一眼。”
“现在这帮年轻小崽子就爱整这出，拍个录像传网上去，还真把自己当大记者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