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站在一旁，嘴角一直往上翹。
“你先瞅，甭著急。東西就在這兒，又跑不了。”
“能弄你就接，弄不了也沒啥，咱不笑話你。”
李世超在後頭听得直皺眉，壓著嗓子罵道︰“這狗日的，嘴上說得比唱得都好听，句句拿話擠兌人。”
劉建國背著手，笑眯眯地開了口。
“林老板，看得咋樣了？”
“這批貨確實難收拾，要不也不能給到六百一件。你要真有這個本事，干完這一單，少說頂別人忙活小半年。”
張偉趕緊接過話頭︰“可不是嘛。老同學，我這回是真想著你。”
“有掙錢的活兒，我頭一個就往你這兒領。換成不熟的人，我都懶得跑這一趟。”
李世超一听就要發作︰“你可拉倒吧，你要真有這好心……”
林峰抬手攔住了他。
他蹲到樣品旁邊，先看了一遍外殼和焊口，又拿手機照了照兩端接口。
蜂窩載體堵得厲害，表面全是燒結積碳，但從能看到的部分判斷，沒有明顯碎裂。
至于更里面是什麼情況，光靠肉眼看不出來。
林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六百一件，這活兒可以談。”
院里的人臉色齊齊一變。
林麗麗騰地站了起來︰“小峰，你先別忙著答應！”
陳小燕也急了︰“這東西黑得都快看不出原樣了。別光听他們說六百六百的，到時候錢沒掙著，再惹一身麻煩。”
林勇沉著臉說道︰“先把怎麼干、什麼時候交、干壞了怎麼算，全問明白。”
“幾十萬的買賣，不是菜市場買把蔥，嘴一張就定了。”
李文全往前走了兩步。
“峰弟，人家敢給這麼高的價，就說明這錢不好掙。”
“你要談可以，樣品、工期、驗收標準和壞件責任，一條都不能糊涂。”
林峰點了點頭，抬眼看向張偉。
“你剛才說的，真是六百一件？”
張偉心里一喜，臉上還故意繃著。
“那還能有假？”
“這麼多長輩親戚都在呢，我還能當著大伙兒的面糊弄你？六百就是六百，洗一件算一件，一分不少你的。”
劉建國笑著點頭。
“單價這塊你放心，我們不是過來跟你扯皮的。”
“合同上白紙黑字，六百一件。你有本事把活兒干下來，我們該給多少就給多少。”
林峰看著地上的樣品，沉默片刻。
“價錢沒問題。”
“合同和貨物狀態能談攏，這單我接。”
“不是，林峰，你真打算踫啊？”
李世超嗓門一下拔高了。
“這麼大個坑擱你眼前擺著，你還非得往里邁？七十八萬是好听，可也得拿得到手！”
林麗麗臉都急白了。
“你是不是讓這個數給沖昏頭了？咱現在又不是揭不開鍋。”
“掙不著這七十八萬，日子照樣過，犯得著跟他們賭這麼大嗎？”
周磊也趕緊上前︰“小峰，先別簽。咱找個真懂這行的問問，晚一天又死不了人。”
林勇站起身，聲音不高，院里卻很快安靜下來。
“林峰，合同先給我看看。”
他看了一眼劉建國，又看了一眼張偉。
“活兒可以談，但今天誰催都沒用。哪條該改，哪條不能簽，得先弄明白。”
張偉听到這里，咧嘴笑了。
“哥，你們擔心也正常，我能理解。誰家一下接這麼大的活兒，心里不得掂量掂量？”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林峰。
“不過丑話說前頭，這批貨那邊催得緊，不可能一直擱倉庫里等著。”
“林峰今天要是有把握，咱馬上把事定下來。要是真沒把握，也沒事，直說就行。我再給人家找別的廠子，省得耽誤時間。”
李世超當場冷笑。
“听听，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
張偉臉一沉︰“你說話別這麼難听。我就是來談生意的，接不接是林峰自己的事，我按著他手簽了？”
“你是沒按手。”
李世超瞪著他。
“你拿話架著他呢！”
“行了。”
林峰沉著臉打斷兩人，盯住張偉。
“誰跟你說我沒把握？”
張偉攤了攤手。
“有把握最好。那還磨嘰啥？合同一簽，咱們都省心。”
劉建國轉頭朝女助理使了個眼色。
女助理立刻打開包，抽出一沓合同和一支黑色簽字筆，走到折疊桌旁，將合同鋪平。
“林老板，合同我們帶來了。”
“數量是一千三百件，單價每件六百，運輸和驗收方式都寫在里面。您先看，確認沒問題，再在最後一頁簽字按手印。”
李文全的眉頭一下擰緊了。
“合著合同都提前打好了？”
“你們今天不是來問他接不接，是認準了他會接吧？”
劉建國笑了笑。
“老哥，你這話說得就沒意思了。”
“談這麼大一筆生意，我們總不能空著兩只手來吧？合同提前備好，能談成就簽，談不成再拿回去，有什麼問題？”
李世超冷哼一聲。
“少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你們連貨都沒讓他看全，驗收標準也沒談，合同倒先打好了。準備得夠齊啊。”
女助理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
“合同條款都擺在明面上，沒有人強迫林老板簽。做生意講的是雙方自願。”
“雙方自願？”
李世超指著合同。
“你們堵到人家暖房酒席上，拿七十八萬晃眼，再拿幾句話拱火，這也叫自願？”
張偉不耐煩了。
“你到底能不能代表林峰？不能就少插兩句嘴。”
“生意是跟他談的，不是跟你談的。”
“你再說一句試試？”
“世超。”
林峰叫住他，拿起合同翻了起來。
紙頁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前面的數量、單價和運輸方式沒有太大問題。
翻到後面，林峰的手指停住了。
“十二天？”
他敲了敲合同上的交付日期。
“一千三百件，十二個自然日全部洗完，還得完成驗收和交貨？”
女助理答道︰“對，從合同簽訂當天開始計算。”
林峰繼續往下看。
“逾期算違約，驗收不合格也算違約。”
“只要你們認定不合格，我不但拿不到加工費，還要照合同總價賠償三倍？”
劉建國臉上的笑容沒變。
“林老板，大單子都有約束。”
“我們把一千三百件貨交給你，也得承擔風險，總不能只約束甲方，不約束乙方吧？”
“甲方的約束在哪兒？”
林峰翻回前面兩頁。
“逾期付款，沒有明確賠償。”
“原本就裂了、碎了、燒穿了的貨，也沒寫由誰認定。”
“最後驗收還是你們說了算。”
劉建國嘴角的笑淡了些。
“這些細節都可以商量。你先看主要條款。”
“這還只是細節？”
林峰抬眼看著他。
他把合同重新翻到違約責任那一頁，用手指壓住那行字。
“合同總價七十八萬。”
“三倍，就是二百三十四萬。”
林峰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劉老板，你這哪是給我送活兒。”
“你是拿七十八萬當餌，想從我兜里釣二百三十四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