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排钢架从地面摞到房顶，每一层都码满了零件。
三元催化器一个挨一个，外壳上的金属银光在灯管底下晃人眼睛。
液压阀芯裸露在外头，干干净净，连一丁点锈渣子都瞅不见。
整个棚子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金属味儿和残留的清洁剂气味，跟外头院子里那股酸臭完全是两个世界。
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白光落在一排排孔道上，连最里面的纹路都照得清楚。
周磊张着嘴往里走了两步，推了推眼镜，弯腰凑近看了看离他最近的三元催化器。
他伸手在外壳边缘抹了一下，指腹只触到一片干燥的凉意，没摸着油泥。
他开大货车跑长途，对这类零件多少有点概念。
三元催化器堵到什么程度算报废，什么程度还能救，他见过不少。
但洗成这样的，没见过。
蜂窝孔里没有积碳，迎着光看过去，通透得让他一时怀疑自己认错了货。
“这……这是原来那批货？”
周磊声音都变了。
“那天我路过前院看了一眼，黑得跟从焦炭堆里扒出来的……就那玩意儿？”
“就那玩意儿。”
林峰喝着红糖水，语气平平的。
周磊直起腰，又看了一圈棚子。
嘴巴合上了，又张开了，还是没说出话来。
他转头看林丽丽。
林丽丽也没啥表情，就是眼眶有点红，把保温杯盖子拧紧了搁在桌上。
她这几天一直绷着的那口气，到这会儿才算悄悄松下来。
“一千三百个。”
方晓慧在旁边伸出手指头比了个数，“全部搞定，提前五天。”
周磊愣了半天，冒出一句：“那不是七十八万到手了？”
“到不到手还得看交货验收。”
林峰把杯子放下。
温热的甜味压住了喉咙里的涩，他手腕却还带着连续赶工后的酸沉。
“但东西没问题，验收也翻不出花来。”
周磊推了推眼镜，又低头看了看那些零件，嘴里嘀咕了一声什么，没人听清。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小平板车的喇叭声。
李世超回来了。
短促的两声响穿过院子，棚门边垂着的塑料帘也跟着轻轻晃了晃。
他今天上午跑了趟隔壁镇，去提一辆二手公路车，刚办完手续开回来。
人还没进棚子，嗓门先到了。
“咋样了？今天出了多少？我走之前还剩三十多个没……”
他钻进棚子，看见周磊站在架子跟前，先愣了一下。
“姐夫？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
周磊往旁边让了让。
李世超眼睛往架子上一扫，又看了看林峰。
林峰冲他点了下头。
李世超明白了。
刚才还挂在脸上的风尘和疲色一下淡了，眼神陡然亮起来。
他倒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架子跟前，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最后一批编号多少？”
“1281到1300，三元催化器。”
林峰说，“液压阀最后一批是V-296到V-300。你核一下。”
李世超举着手机对着架子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又翻出前几天的拍摄记录比对编号。
核完数，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搓了两下手。
“一千三百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挡不住里头那股兴奋劲儿。
“一个不缺，全部到位。”
棚里安静了一瞬，只剩手机屏幕熄灭前极轻的一声提示音。
他转过身，看着林峰。
“峰子，你知道今天几号不？”
“5月12号。”
“合同几号到期？”
“5月18号。”
李世超伸出五根手指头，在林峰面前晃了晃。
“提前五天交卷。五天。”
他压着声音说：“张伟那鳖孙这会儿指定还搁家里头做梦买宝马呢。”
方晓慧在后头“噗嗤”一声笑出来。
林丽丽也绷不住了，别过脸去抿着嘴。
周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插不上话，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服气。
他认识林峰这些年，知道这小舅子闷头干活的劲头，但这次这个事儿，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想问林峰到底怎么洗的，张了两回嘴，还是咽回去了。
有些事不用问。
干出来就行了。
李世超蹲下来，把手机支在架子底下的横档上，开始拍最后一组存档视频。
他一边拍，一边用强光手电照蜂窝孔道。
光柱从这头打进去，那头亮堂堂地透出来，中间没有一丝遮挡。
“这玩意儿要摆到车展上去，人家都以为是原厂新件。”
李世超嘀咕着把五个角度的视频全拍了一遍，检查了一下画面清晰度，存进专门建的文件夹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了，素材全齐。从第一天卸货到今天收工，每一个件的编号、清洗前后的对比、内部通透度的检测，全部是4K画质。硬盘里存了三份，我手机云盘还有一份。张伟要是敢在验收的时候耍花招，我把视频往网上一扔，他刘建国的脸都不够丢的。”
他说得像句狠话，可每一份存档都记得清清楚楚，半点不是虚张声势。
林峰点了下头，没多说。
他撑着膝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
外头院子里，前院大门敞着半扇，门口那堆没洗的脏件还歪歪斜斜堆着，太阳底下臭味悠悠地飘。
几个路过的村民从门口探头往里瞧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风从门缝里往回灌，酸臭刚飘到棚口，就被里头的清冽气味截住。
林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
“今天开始，院子外头那些脏件一个也别动了。该堆着堆着，该臭着臭着。”
“棚门锁好，雨布盖严实，监控调一下角度，把棚子正面拍进去。”
“从明天起，前院该晒衣服晒衣服，该刷手机刷手机。但只要有外人靠近，立马装忙装累，装得像活不下去。”
李世超嘿嘿一笑：“这叫什么？这叫戏已杀青，演员还得在片场候着。”
方晓慧翻了个白眼：“就你词儿多。”
“姐夫。”
林峰看向周磊，“这事儿你也知道了，回去别跟外人提。”
周磊连忙点头：“放心，我一个字不往外说。”
林丽丽走过来，把一件干净的外套递给林峰。
“先把汗擦擦，别吹风着凉了。”
林峰接过来搭在肩上，看了一眼手机。
5月12号，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距离合同截止日5月18号，还有整整五天。
张伟给他发的最后一条微信停留在昨天晚上。
“峰子，撑得住不？有啥困难跟哥说。”
后面还缀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林峰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裤兜。
他没回。
也不急着回。
等第十一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