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林峰剛從郊外騎車回來，風聲還沒散。
“咋了？”
“又踫上那個櫃員了，欺負人欺負到我腦門上了。”
李世超咬著後槽牙，“不給辦營業執照，說這個材料不行，那個說明也不行。你趕緊來，再晚點我怕我忍不住給她上一節思想品德課。”
林峰那邊停了兩秒。
“你別罵人，先忍住。材料拿好，我馬上到。”
“放心，我現在文明得我自己都害怕。”
掛斷電話，李世超退到一邊。
鄭燕沒再理他，繼續喊下一個號。
後面辦業務的人小聲議論。
“這窗口今天脾氣不小。”
“上回我辦個變更也跑了三趟。”
“誰讓人家坐里面呢。”
李世超听著，沒插嘴。
他把文件袋抱在懷里，站在大廳柱子旁邊，臉上掛著那種半笑不笑的表情。
熟人看見他這樣，就清楚這貨快到臨界點了。
大廳空調不知道開沒開，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響，牆角電子叫號屏跳了一下，又卡住不動了。
他盯著那塊屏看了半天，覺得這屏跟窗口里那位一樣，該干活的時候就死機。
二十多分鐘後。
林峰進了政務大廳。
他還穿著晨騎那身短袖運動褲，腳上普通跑鞋，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
喜德盛Ad300鎖在大廳外的欄桿邊，前輪還沾著郊外路上的泥點。
推開玻璃門那一下，大廳里的涼氣裹上來，他額頭上的汗珠還沒干透。
李世超迎上去。
“林廳，您可算來了。我給您匯報一下戰況，敵方火力不強，但侮辱性很高。”
林峰接過文件袋，翻了幾頁。
材料沒問題。
至少比他當初第一次變更經營範圍時齊全得多。
場地證明、身份證復印件、租賃合同、經營範圍申請，一項不少，該蓋的章全蓋了。
他走到窗口前，語氣壓得住。
“你好，我問一下，這份材料不予受理，具體依據是哪一條？麻煩給一份書面補正清單。”
鄭燕抬頭看見林峰，臉上那點辦公表情也沒了。
“又是你。”
“是我。”
“剛才我已經跟他說過了，材料不合格。”
“哪項不合格，寫下來。”
鄭燕把鼠標一推。
“窗口這麼多人等著，你們別在這兒佔用公共資源。”
林峰把材料放在台面上。
“我們按號辦事，不插隊，不吵鬧。你說不合格，可以。我們要書面說明，這也是正常流程。”
鄭燕看了一眼旁邊排隊的人，嗓門抬高。
“你們這是擾亂大廳秩序！我說了不合格就是不合格，非要在窗口胡攪蠻纏？”
這一下，周圍人全看過來。
李世超當場上火。
“嘿，我這暴脾氣。你別給我們扣帽子啊，擾亂秩序這四個字不能批發，誰來都送一頂？”
林峰抬手攔了他一下。
“讓她說。”
鄭燕拍了一下桌子。
“保安呢？這邊有人鬧事！”
大廳門口的保安往這邊走了兩步，見兩邊沒動手，又停住了。
那保安手里還端著個保溫杯，喝了口水，一臉為難地站在原地。
這時，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從旁邊通道過來。
胸牌上寫著︰綜合業務科主任，馬長順。
人不高，肚子不小，走路帶著點領導專屬的慢悠悠。
鄭燕一看見他，馬上開口。
“馬主任，這兩個人材料不合格，還非要我受理，在窗口吵半天了。”
馬長順皺著眉看向林峰和李世超。
“你們怎麼回事？大廳是辦業務的地方，不是讓你們撒氣的地方。”
李世超氣笑了。
“主任，您先別急著判案。我們從頭到尾就問一句，哪兒不合格，給個清單。她不給，還說我們東崗村收破爛的沒資格開店。這話也是業務流程？”
馬長順擺擺手。
“行了行了，我不听這些。窗口人員每天接待那麼多人，難免語氣急點。你們材料有問題就回去改，別在這兒影響別人。”
林峰看著他。
“馬主任，你看過材料嗎？”
馬長順被問得一頓。
“我不用看。鄭燕是老窗口，她說不合格，那就先按她意見補。”
“補什麼？”
“她不是說了嗎？經營範圍，場地證明。”
“具體怎麼改？”
馬長順不耐煩了。
“你們這些個體戶，辦個證總想一步到位。哪有那麼簡單？窗口讓你改，你就回去改。別總覺得別人為難你。”
李世超差點鼓掌。
“主任，您這話說得有水平。翻譯一下就是︰錯哪了不知道，反正你先回去。”
馬長順臉沉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再這樣說話，我讓保安請你出去。”
林峰把李世超往後拉了一步。
他沒再跟馬長順爭。
這類場面，他前世見過太多。
你跟窗口講材料，對方跟你講態度。
你講流程，對方講影響。
你講規定，對方說你不懂規矩。
兜來轉去，永遠是你的錯。
最麻煩的不是材料缺一張紙，而是對面壓根不想讓你辦成。
林峰從兜里拿出手機，翻通訊錄。
李世超瞄了一眼屏幕，低聲問︰“搖人？”
“問個流程。”
“您這流程最好帶點行政級別，不然我怕我血壓先上去。”
林峰沒接話，拇指往下劃了幾下，停在一個備注名上。
那是鄭建平留給他的私人號碼。
上次硯台的事，鄭建平親眼見過林峰的本事。
後來縣里人事調整，鄭建平升任副縣長，分管市場監管、民營經濟這一塊。
這張名片，林峰一直沒用。
不是舍不得。
好鋼用在刀刃上。
今天，刀刃到了。
他按下撥號鍵。
馬長順看他打電話，臉上多了點輕慢。
“你打給誰都一樣。我們窗口按規定辦事。”
林峰沒搭理他。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鄭縣長，您好，我是東崗村林峰。”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
林峰看了一眼窗口內的鄭燕，又看向馬長順。
“我在縣政務大廳辦個體執照。材料被窗口退了，但對方不給書面補正清單，也說不出具體依據。”
他停了半拍。
“對，綜合窗口。工作人員叫鄭燕，現場還有一位馬主任。”
話說到這兒，馬長順的表情變了。
那張剛才還端著架子的臉，像被人拿橡皮擦了一道似的，官威一下子就淡了。
鄭燕手里的筆也停住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動不動。
林峰把手機貼在耳邊，只說了最後一句。
“我不要求特殊照顧，只想按規定辦。”
李世超站在後面，兩只手抱在胸前，什麼都沒說，但嘴角那個弧度藏都藏不住。
沒多長時間，二樓方向，局長辦公室的門，砰地一聲被人從里面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