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鄭燕還在低聲道歉，話里已經帶了哭腔。
林峰沒回頭。
這世上很多事，講規矩的時候不講人情，等規矩落到自己頭上，又開始求人情。
出了政務大廳，陽光一曬，李世超整個人都活了。
他把剛打印出來的營業執照舉起來，對著太陽照了照，又趕緊塞進文件袋里，跟抱著孩子出生證明似的。
“爽。”
李世超憋了半天，最後就吐出這麼一個字。
走了幾步，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大廳門口。
“峰總，我跟你說，我剛才差點沒忍住。她要是再多說一句收破爛，我這嘴就要開始發發飆了。還好你來得快，不然今天政務大廳又得又熱鬧看了。”
林峰把運動短袖往下拽了拽，剛騎完車，身上還有點汗。
“你這脾氣要收收，營業執照到手比什麼都強。”
“那是。”
李世超拍了拍文件袋，臉上那股䱇瑟壓都壓不住。
“從今天起，哥們兒也是有證的人了。東崗二手騎行，听著就正規。以後誰再說我賣破車，我就把執照掏出來，問他認不認識官方認證。”
林峰看了他一眼。
“你少䱇瑟。證有了，賬也得做明白。進貨、賣貨、維修單，別一團漿糊。”
“放心，李部長雖然窮，但不傻。你那邊剛從廢品站變工作室，我這邊不能給你拖後腿。”
說到這兒，李世超湊近了點，壓低嗓門。
“不過話說回來，你剛才那個電話，是真頂啊。副縣長說下來就下來？峰子，你現在這人脈，我有點害怕。以後我跟你喝酒是不是得先打月月？”
林峰把車鎖打開，彎腰檢查了一下前輪。
“以前幫過鄭縣長一個小忙。”
“多小？”
“能讓他記住的小。”
李世超琢磨了兩秒，豎起大拇指。
“行，你這話跟沒說一樣，但檔次人脈上去了。”
林峰沒多解釋。
鄭建平這人情，他本來不想太早用。
可張偉和劉建國盯著他，南郊機械廠那筆合同又卡在最後幾天，任何證照漏洞都不能留。
今天這趟，不是為了出氣，是為了把不確定性風險堵死。
李世超也懂分寸，沒再追文。
他把執照夾好，剛走到停車位，又想起一件事。
“對了，招牌我下午去定。名字就叫東崗二手騎行？還是整洋氣點，叫東崗cycling？”
林峰推著車往外走。
“別整那沒用的。你客戶一半是縣里騎友，一半是收二手車的，整英文他們還以為你賣健身卡。”
“有道理。”
李世超摸出手機，直接給廣告店老板打電話。
“喂，老孫，給我做個招牌。東崗二手騎行，六個大字，別整花里胡哨。對，看著要專業，好看高端。”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句什麼，李世超樂了。
“對，營業執照下來了。哥們兒現在合法了，你別給我用便宜板子，掉一個角我去你店門口騎車畫圈。”
林峰在旁邊听著，沒忍住笑了一下。
這幾天壓得太緊，政務大廳這事辦完，總算少了一塊石頭。
當天中午，李世超就去廣告店盯版式。
下午又跑了兩趟，把招牌尺寸、門頭位置、燈箱電線全定下來。
晚上還給林峰發了張效果圖，配了一句︰林廳審閱，不滿意我讓設計師回爐重造。
林峰回了兩個字︰不錯，好看。
合同期限最後一天，六點半，李世超到了。
他今天穿得比前幾天還慘。
舊短袖上抹了機油，手上纏著紗布，頭發抓得亂糟糟，進門就把自己往塑料凳上一癱。
“怎麼樣？我這狀態，像不像被資本家壓榨到懷疑人生？”
林峰看了看。
“像昨晚打麻將輸了三千。”
“那也行，反正都是窮相。”
沒多久，林麗麗和方曉慧也來了。
林麗麗手上貼了膏藥，眼圈特意熬得有點紅。
方曉慧更狠，找了件舊外套，袖口全是灰，進門還往臉上抹了兩道黑印。
李世超瞧見她，嘖了一聲。
“曉慧，你這演技不去橫店可惜了。就你現在這造型，演逃荒隊伍里負責保管窩頭的，穩拿女三。”
方曉慧白了他一眼。
“你少來。等會兒張偉來了，你別笑場。”
“笑場不能夠。我今天主打一個憤怒、委屈、想加錢但不敢。”
林峰把一袋涼饅頭放到桌上，又倒了半杯冷水。
他自己也沒怎麼收拾。
七天高強度干活留下的疲態，本來就還沒完全退。
臉上再抹點灰，衣服換成舊工裝，不用演，就夠讓外人信三分。
林麗麗看他這副樣子，手停了一下。
“你別真餓著。戲歸戲，胃受不了。”
林峰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
“等他們走了再吃好的。”
李世超接話。
“姐，你放心，慶功菜單我都想好了。羊蠍子、燒雞、鹵牛肉，再來兩盆米飯。峰總現在這飯量，別說張偉，食堂阿姨看了都得報警。”
院子里幾個人都笑了笑。
笑聲很短，馬上又收住。
今天是收網的日子，前面鋪了這麼多天，就等對方自己把臉伸過來。
上午十點整，西側小路外傳來汽車聲。
一輛黑色奧迪停在大門口，車頭壓得很近，半個車身擋住了入口。
車門打開，劉建國先下來。
他穿著淺色polo衫，皮鞋擦得亮，手腕上的表露在袖口外。
下車後先看了看院子，又皺著眉頭往後退半步。
張偉從副駕駛下來，精神頭比前幾天還足。
頭發打理過，襯衫塞進褲腰，腳下皮鞋尖亮得扎眼。
一下車，他就捏住鼻子。
“哎喲，林峰，你這地方真是一天一個味兒啊。前幾天還只是臭，今天都燻眼楮了。”
後排又下來兩個人。
一個夾著公文包，戴著眼鏡，西裝褲線壓得筆直，看著就是律師。
另一個矮胖些，手里拿著資料夾，脖子上掛了個工作牌，牌子上印著某某房產中介。
李世超瞥了一眼，小聲嘀咕。
“陣容挺全。就差請個嗩吶隊，現場給咱送走了。”
方曉慧差點沒繃住，趕緊低頭整理紗布。
劉建國走進院子，沒急著說話，先掃了一圈。
前院地上堆著發臭的廢件，半邊雨布掀開，露出黑乎乎的三元催化器。
旁邊水桶里漂著油泥，幾把鐵刷子扔在地上。
牆角那台高壓水槍也沾滿了污漬，跟用廢了一樣。
林峰坐在小凳上，手里拿著半個涼饅頭，工裝袖口卷著，胳膊上貼著膠布。
林麗麗低頭洗手，方曉慧靠在門邊揉手腕。
李世超蹲在零件旁邊，拿鐵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刮，刮兩下就停。
這場面，劉建國看完，心里最後那點顧慮也沒了。
張偉更是壓不住得意。
他走到林峰面前，低頭看了看那個饅頭。
“林峰，都最後一天了，還吃這個呢？早說啊，我路上給你帶倆包子。畢竟老同學一場，看你這樣，我也怪不落忍的。”
李世超把鐵刷子往盆里一扔。
“張偉，你少貓哭耗子。你們那批貨什麼情況，你自己心里沒數？”
張偉攤了攤手。
“李老師，說話得講證據。合同白紙黑字，貨也簽收了，手印也按了。現在交不上來，你怪誰？”
律師往前站了一步，把公文包打開。
“林先生，按照合同約定，今天為最終交付日。若無法完成一千三百件合格清洗件交付，貴方需承擔三倍違約賠償，金額為二百三十四萬元。”
房產中介也跟著把資料抽出來。
“林老板，劉總這邊也考慮過你的實際困難。真要現金周轉不開，可以用這處院子做抵押或者轉讓。我們今天把初步評估資料帶來了，流程能盡快走。”
李世超听得樂了。
“你們服務還挺貼心，催債、法律、賣房一條龍。我要是不知道的，還以為進了縣城高端殯葬套餐。”
張偉臉一沉。
“李老師，你別嘴硬。都這時候了，還扯呢？”
劉建國抬手攔住他，轉頭看向林峰。
“林峰，我上次就說過，年輕人做事別逞強。七十八萬不是那麼好拿的。現在事情到這一步，我也不想把你逼死。”
他說著，從助理手里接過幾份文件，放到院里的折疊桌上。
“違約確認書，抵押意向書，還有一份院子轉讓協議。你先看看。簽了，咱們還能好好談。你要是非拖，那我只能讓律師走程序，到時候法院、保全、執行，麻煩的還是你。”
張偉站在旁邊，忍不住補了一嘴。
“林峰，你也別怪我話難听。人嘛，得認命。你這個院子地段不錯，劉總願意接手，算給你留條路。真鬧到最後，你連主動權都沒了。”
他越說越順。
寶馬五系的方向盤、王思琪母親松口的表情、三十萬彩禮拍在桌上的那股氣派，在他腦子里轉來轉去。
這幾天他連車行都看好了。
只等今天把林峰按死。
林峰咬完最後一口饅頭，拿起旁邊的冷水喝了兩口。
他把杯子放下，沒去踫桌上的文件。
劉建國盯著他。
張偉也盯著他。
院子外，有幾個村民听見動靜，隔著門口往里看。
有人認出劉建國的奧迪，又看到律師和中介，臉上那點看熱鬧的勁更足了。
張偉把筆往林峰面前一推。
“簽吧，別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