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警官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身后跟着两个背黑色双肩包的年轻人，他们是网安大队的技术员，包里装着便携取证设备。
王警官扫过门口的人群，朝着还举着手机的人喊：现场人员先停止直播，原地配合公安机关调查！
拒不配合调查或者妨碍执法，达到寻衅滋事标准的，依法处理！
人群乱成一团，几个胆小的网红手指比脑子快，啪地摁灭直播，扭头就往马路对面跑。
没跑出十米，路口横着的第二辆警车已经挡住去路，两个民警从车头绕出来，把人往路边一拦。
许倩还坐在地上，脸上的眼泪挂着没干，嘴半张着，哭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赵海峰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他往后退了两步，想混进还没散完的人堆，肩膀撞上一个光膀子的闲汉，又被弹了回来。
林峰靠在卷帘门边，两只手还插在兜里，没动，只看了许倩一眼，她显然还没搞明白状况。
许倩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到王警官胸口的警号上，她刚才还挂着眼泪，片刻后哭腔收住，眼泪也没再往下掉。
凭什么让我停！
许倩一把抓住旁边的路灯柱子，手指扣进灯柱底座的铁皮缝里，整个人挂在上面不撒手。
嗓门拔到了最高，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铁皮。
你们警察是不是被这黑店买通了？！保护伞！保护伞！大家都看着！
她扭过头，对着周围还没来得及关掉的手机镜头嘶吼。
家人们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执法不公！他们不抓黑店老板，来抓我一个受害者！
赵海峰去拉她胳膊，没拉动，手在她袖口上停了停，跟着松开，转身冲最近的一个民警喊：你们有没有执法记录仪？有没有？我要看！不给看就是暴力执法！
喊话时，他不看民警，只盯着旁边的手机镜头。
王警官看着他，没有接话，抬手点了点胸口的黑色执法记录仪，又指向头顶路灯杆上的球形摄像头。
执法记录仪在录，现场监控也在录，您可以依法申请查看。
许倩张着嘴，没能接上话。
两个女民警从警车后面走过来。
许倩女士，请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许倩的手指扣得更紧，指甲盖往外翻，嘴里翻来覆去只剩黑店，保护伞，天理那几句骂。
两个女民警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手法干脆利落，三下五除二把她从灯柱上带下来。
许倩的高跟鞋在地面上拖出两道刺耳的刮痕。
赵海峰被另外两个民警带着往第二辆警车走，他没挣扎，脖子却一直扭着往回看，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峰看着两辆警车先后开走，尾灯消失在村口拐角，便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警车开出村口后，派出所讯问室里，许倩坐在铁椅子上，两只手拍着面前的铁桌子。
我是受害者！你们凭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我要打电话！我要请律师！
巴掌拍得桌面嗡嗡响，手心拍红了都不觉得疼。
王警官坐在对面，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接她的话，拉开封口，从里面取出第一份材料，一沓订好的A4纸。
这是你小红薯账号的后台数据。
王警官把纸推到许倩面前，手指点在第一页。
左边是你7月17号发的原帖，右边是你后来在评论区陆续添加的内容，原帖写的是店家把二手车说成库存车，后面你自己加了什么？
他把手指移到右侧。
店家拒不退款，动手打人威胁，派出所民警包庇黑店，这些内容在你原帖里没有，是你事后编的，两个版本的时间戳，后台全有。
许倩闭上了嘴。
第二份材料是一张支付宝转账截图的打印件，王警官把它推到许倩面前。
3000元退款，7月17号下午当场转的，这是你老公赵海峰的支付宝收款记录。
许倩把视线挪到旁边。
第三份材料是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和现场调解笔录。
第一次调解，你们两口子签了字的，当场给了两个方案，全额退车退款，或者退三千差价，你们选了退三千，白纸黑字。
许倩的手从桌面上缩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裙子的布料。
王警官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U盘，插进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音频文件。
录音里传出许倩的声音，清清楚楚：条件很简单，你们退我五万块钱，再拍个公开道歉的视频发到网上。
后面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来：车？车我凭什么退？这五万块是你们赔给我的精神损失费和欺诈赔偿，车那是我的东西！
许倩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第五份材料是赵海峰用工作手机在本地微信群里转发门店定位和个人照片的聊天记录截图。
第六份材料是死猪蹄快递单的溯源信息，寄件地址，下单手机号，跑腿平台的订单编号，全打印在一张纸上。
王警官把六份材料在桌面上摆成一排。
讯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许倩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排白纸，肩膀一点点塌下去，再也没有拍桌子。
隔壁讯问室里，赵海峰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但右手食指一直在膝盖上点，一下一下，频率越来越快。
网安技术员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他。
赵先生，这是您用实名认证的工作手机号，在四个本地微信群里转发的内容，门店定位，经营者照片，家庭住址，时间，Ip，设备号全部吻合。
赵海峰眨了两下眼。
这……这都是我老婆让我发的，我就随手转了一下，我不知道这算违法。
民警打断他，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赵先生，您用实名认证的工作号传播他人的个人信息和住址照片，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
民警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您单位的纪检监察室，今天下午已经收到我们发出的协查函了。
赵海峰的食指落不下去了，背挺不住，慢慢窝进椅子里，下巴垂到胸口。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灯管白得刺眼。
五个被截住的网红坐成一排，有的抱着胳膊，有的低着头玩手指。
那个粉丝最多的本地打假博主坐在最右边。
二十出头，染了一撮紫色的刘海，脖子上挂着运动相机的挂绳。
民警把问询笔录推到他面前。
谁叫你们来的？
紫刘海舔了舔嘴唇，眼珠子往左边瞟了一眼，其他四个人全低着头不看他，没人替他扛。
一个……一个黄头发的瘦子。
紫刘海的声音发虚。
他加我微信，说东岗村有个黑店卖翻新事故车坑人，是个大热点，让我们过去拍直播，保证涨粉。
给钱了？
给了。
紫刘海咽了口唾沫。
微信红包，我收了一千，他们几个五百到八百不等。
那个人还给了你们什么？
紫刘海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微信聊天记录，把屏幕转向民警。
聊天记录里，一个头像是机车照片的账号，发了门店的定位截图，李世超的正面照，方晓慧的生活照。
下面还留着一段段提前打好的话。
到了先拍门头，喊老板出来对质。
重点说事故车翻新卖高价，女方被威胁不敢维权。
如果老板不出来，就说他心虚躲着不敢见人。
连话术都替他们写好了。
民警拿过手机，拍了照，又递给旁边的网安技术员。
这个微信号的注册信息，查一下。
技术员接过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民警。
王队，这个号的注册手机，跟之前买直播流量的支付账户，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