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晨雾还没散干净。
南环路两旁的烂泥被冷风吹得结了一层薄壳，散发着一股柴油和烂树叶沤烂的臭味。
林峰踩着满地泥泞，走到那辆银灰色速腾车旁。
格子衫车主早就蹲在车轮边等着了。
看到林峰走过来，车主撑着膝盖站起身，双腿直打晃。
“兄弟，你真来了！”
车主嗓子干哑得像砂纸磨过，从怀里掏出刚办好的临时身份证明和补办登记表。
林峰没有废话，拉开冲锋衣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两沓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红艳艳的钞票直接放在满是干泥的前机盖上。
“两万，点一下。”
林峰从包里抽出一式两份的车辆转让协议和委托过户书，连同黑色记号笔一起递过去。
车主接过笔，手指头一直在哆嗦。
他在乙方签名栏上飞快写下名字，按了红印泥的手指重重戳在纸面上。
“兄弟，这车归你了。”
车主把协议递给林峰，两只手把两万块钱紧紧搂进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不是你，我这车真就七千块被那帮畜生当废铁拖走了。”
林峰把协议收进防水密封袋，拍了拍车主的肩膀。
“都不容易，能少损失点就少损失点。”
车主抹了把眼泪，连连弯腰道谢，把钱塞进夹克最里层的拉链兜，一步三回头地朝主干道方向快步走去。
第一台车况完好的速腾，协议手续全部交接清楚。
林峰走到车前，抬手抹掉挡风玻璃上的泥块，目光落在机舱盖边缘。
李世超手里捏着半截油条，嘴里嚼着大葱，大步从路口走过来。
“峰子，手续办妥了？”
李世超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我昨晚联系了两个救援拖车队的队长。等他们把平板拖车开过来，咱们先把这车拖到昨天订好的那个废弃水泥厂大院里。”
说着，李世超掏出手机，按下了名片上的号码。
“喂，刘师傅？我是昨天预定拖车的李老板啊！我们在南环路这边，对，就是那台银色速腾……”
电话那头猛地打断了李世超的话。
“南环路？是不是那个跟刘大强干仗的外地人？”
李世超愣了一下：“啊，对，就那位置……”
“不接！给一万也不接！别再打过来了！”
电话里传出一声怒骂，接着啪的一声挂断了。
李世超两只眼睛瞪大，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嘿？这孙子吃枪药了？”
李世超啐了一口，翻出另一张名片拨过去。
这次他还没把话说完，对方一听“南环路速腾”五个字，直接撂了电话，再打过去就是一阵忙音。
还没等李世超回过神，他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昨天交了八百块定金的废弃水泥厂老板。
李世超赶紧划开接听键：“喂，王老板，我们正准备往你那拉……”
“李老板！场地不能租给你们了！”
电话那头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慌乱得不行，“八百定金我微信退你一千六！双倍赔偿！你们千万别把车拉过来，算我求你了，我这小门小户经不起折腾，赶紧把定金领了删好友吧！”
嘟嘟嘟——
电话再次变成盲音。
李世超盯着屏幕上弹出的转账通知，整张脸拧成了麻花。
“搞什么名堂？”
李世超把油条袋子狠狠攥成一团，咬着后槽牙，“场地宁可赔违约金也不借，拖车队听见南环路就跟见了鬼一样，这帮本地土着吃错药了？”
林峰站在速腾车旁，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给李世超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白色的烟雾顺着早晨的冷风散开。
“别急。”
林峰狠狠的突出一口烟，“刘大强昨晚被抓了，张彪也落马了。但南郊这片收水淹车的，绝对不止刘大强一个人。”
李世超夹着烟的手指头停在半空，眉头拧紧。
“你的意思是……刘大强上头还有人？”
“去路口那家亮着灯的汽配维修铺打听打听。”
林峰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红钞塞给李世超，“买包好烟，话问清楚。”
李世超接过钱，咬了咬牙，转身小跑着朝主干道路口的汽配铺子冲过去。
林峰站在路边，手里的大半截烟缓缓燃着。
他转过身，走到停在后方的奔驰车旁，抬手打开后备箱。
后备箱里，两大整箱纯黑巧克力整齐码放着，旁边堆着四五袋风干牛肉干和浓缩能量胶。
在最角落的位置，放着那把接在车载储水桶上的高压水枪和一桶高浓度洗车原液。
林峰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枪柄。
二十分钟后。
杂乱的脚步声在烂泥地里响起。
李世超一路小跑着冲回来，额头上全是虚汗，工装裤腿上溅满了黑泥。
他跑到林峰跟前，弯着腰大口喘粗气，脸色难看极了。
“峰哥……出大事了。”
李世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压低嗓音，身子不住往四周瞅，“刘大强就是个跑腿的马仔！他后头的大老板，是嵩州宏运汽运集团的董事长，叫赵洪波！”
林峰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用鞋底踩熄在泥里。
“继续说。”
“那个赵洪波是嵩州本地的大鳄，手里养着上百台重型拖车和两个大型拆车厂，全城百分之八十的水淹车回收全被他垄断了！”
李世超咽了口唾沫，嘴唇发白，“昨晚市局副局长亲自下来抓了张彪，把刘大强也扣了。赵洪波知道了消息，知道动硬的会被市局盯死，不敢明着找咱们麻烦，但他直接给全城的拖车公司和修理厂下了封杀令！”
李世超抬手指着空荡荡的马路：“赵洪波放了话，谁要是敢给南环路这辆速腾出拖车、借场地，以后在嵩州汽配界就别想混饭吃！他放话要让咱们收的车烂死在南环路的泥地里！”
李世超气得直跺脚，拳头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难怪刚才那些拖车队一听是这边的，吓得连钱都不敢赚！那汽配店老板跟我说的时候，吓得把卷帘门都拉下来了，我特么连自己是当事人都没敢认，赶紧溜回来了！”
整条南环路上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高音喇叭声突然从主干道尽头传了过来。
一辆白绿相间的市政工程巡逻车慢悠悠开过来，车顶上的大喇叭循环播放着机械的通告声：
“紧急通告！紧急通告！”
“南郊干道属于防汛泄洪主通道！即日起启动全线强制清障作业！”
“请所有车主及相关责任人，在今日下午两点前将滞留水淹车辆自行移走！”
“凡逾期未移走的无主车辆，市政清障排涝指挥部将统一强制拖移至北郊报废钢厂进行切割回收处理！”